“嘶啦——”
纸张被暴力撕裂的尖锐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影棚里一遍遍回荡。印着密密麻麻音符的五线谱碎屑,像一场冷硬的暴雪,洋洋洒洒地落在秦音沾着血污的纯白孔雀羽毛上。
周围跪着几十号人,几十道粗重且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在秦音处于失控边缘的S级听觉里,这些呼吸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场务打颤的牙齿碰撞声、导演额头冷汗滴落在防静电地板上的滴答声、甚至头顶中央空调排风口沉闷的低频嗡鸣,此刻全都化作了实质的实体。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长着倒刺的钢针,疯狂攒刺着她千疮百孔的大脑皮层。
太吵了。这个世界全都是令人作呕的噪音。
她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写出一段像样的旋律了。那些资本塞给她的流水线工业口水歌,那些粉丝在演唱会台下狂热却空洞的尖叫,正在一点点抽干她的灵魂。严重的抑郁症和精神狂躁叠加,把她逼到了理智崩塌的悬崖边缘。
“滚……都给我滚!”
秦音猛地抓起道具桌上那只沉甸甸的水晶玻璃杯。沉重的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赤红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跪在最前面的总导演。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水晶玻璃锋利的棱角硌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这丝真实的刺痛,勉强维持着她最后半秒钟的清醒。
总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像只鹌鹑一样把头埋在臂弯里。他紧紧闭上眼睛,浑身的肥肉都在打颤,做好了头破血流的准备。在这个女尊世界,一位S级精神力的顶流天后就算当场砸死一个男导演,后续公关团队也能用钱把这事抹得干干净净。
整个剧组的人都死死咬住嘴唇,等待着那声头骨碎裂的动静。
“咔嗒。”
一声轻微的,鞋底踩碎玻璃渣的脆响,突兀地从影棚入口的阴影处传来。
林渊提着那个散发着浓郁酱汁味的黄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台价值百万、此刻却碎成几大块的ARRI摄影机。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不断往下滑的黑框平光镜。粗糙的塑料边缘硌着出汗的鼻骨,惹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现场的气氛压抑得能把人溺死。林渊看着前面那一排排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剧组人员,又看了看站在光柱中央、披头散发举着杯子准备砸人的女人。
这种画面,换作任何一个底层男人,早就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跟着一起求饶了。
但林渊只是把手里的外卖袋往上提了提。
在他的穷人思维里,自己只是个拿了五百块跑腿费、按时把饭送到的外卖员。这帮有钱人关起门来玩什么主仆游戏,或者女明星发神经砸东西,只要别砸到他手里这盒黄焖鸡米饭就行。这可是他结账走人、换取妹妹医药费的凭证。
他吸了吸鼻子。塑料袋里溢出的劣质酱油香气,与影棚里那股昂贵的冷光灯管烤焦味混杂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前面没路了。地上全是被撕碎的废纸和尖锐的碎片。
林渊停下脚步,隔着五六米的距离,清了清嗓子。
他不带任何畏惧,没有刻意的谄媚,也没有那种被高阶精神力压迫出的颤音。他只是用最平常的语调,说出了一句最普通的工作用语。
“打扰一下,谁点的黄焖鸡米饭?麻烦签收一下您的外卖。”
这道清朗、温润的男声,没有借助任何麦克风的扩音,就这么轻飘飘地落进了死寂的影棚里。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发生着细微的折射。
跪在地上的总导演猛地睁开眼睛,满脸骇然地回过头。几十号工作人员的心脏在同一时刻停跳了一拍。谁家不要命的蠢货,敢在这个时候触天后的霉头?
然而,他们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降临。
那道声音传入秦音耳朵的瞬间,像是一捧清冽干净的雪水,毫无预兆地泼在了她快要燃烧殆尽的脑神经上。
那是无法用常规声学解释的波长。
没有杂质,没有恐惧,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算计和讨好。每一个咬字,每一次气息的吐纳,都完美契合了秦音灵魂深处最渴望的那一段空白旋律。这声音穿透了厚厚的耳膜,顺着神经末梢长驱直入,直达她干涸已久的灵感源泉。
狂躁的脑部血管在接触到这声音的刹那,停止了痉挛。
那些像电锯一样在她脑子里轰鸣的噪音,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温柔大手按下了静音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椎骨发麻、直冲天灵盖的战栗感。
秦音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充血的眼白褪去了暴戾的红色。
冷白色的聚光灯打在她沾着血迹的孔雀羽毛上。那只高高举起、蓄满了致命力道的水晶杯,就这么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