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考古学者还是九门中人,此刻许多人都压抑不住喘息声。
千年一梦。
王莽竟曾遭遇这般玄异经历?
尽管这段文字描摹得朦胧难测,但众人都领会了其中深意:元寿二年汉哀帝病逝,未有子嗣承继大统,于是太后王政君临朝主事。
而就在其姑母开始摄政的同夜,王莽在沉睡中经历了所谓千年一梦。
这记载是虚是实?是王莽刻意虚构,还是确曾发生?一时之间无人能够断言。
正当墓室里一片默然,众人心绪翻腾却不知从何说起时,罗教授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讶异之音。
“嗯?”
“这几行字迹旁侧,还添着数行用不同笔墨写就的小字。”
“难道记日记还需旁人评点?”
他边说边举起放大镜细致察看,随后神情复杂地抬头环视众人,沉声念出:
“何处来的千年梦境之说,不过是凭空编造而已。”
“王巨君也算当世英豪,未料随手写下的私录里,竟存着这般自欺之辞。”
这段毫不留情的批注让在场诸人皆是一怔。
怎么回事?王莽的日记里怎会出现这样的讥评?是谁闲来无事翻看他人私记还要刻薄议论?
立在侧旁的方毅听见这两行字,唇角牵动了一下。
他几乎不必思索便知,会做出这种事的还能有谁。
方毅低咳一声,视线落向托盘中那册纸页泛黄的簿子,面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这笔迹……是刘秀所留?”
罗教授当即颔首,指尖轻抚过册页边缘。
“正是,旁边还钤着他的私印。”
考古队成员们静默地交换眼神。
九门众人也都缄口不言,空气里只余下压抑的呼吸声响。
好一位汉光武帝。
果然像是他的作风。
赢了尚且不足,定要诛心。
昆阳战场以少胜多,将王莽大军彻底击溃,这本已令败者蒙受耻辱。
可刘秀竟还将对方的头颅收藏起来。
不止如此,整座墓室绘满昆阳之战的壁画,铭刻他自己的功绩,顺带将王莽的形象涂抹得污浊不堪。
而今,更甚之事浮现,翻阅对手生前的隐秘手札,竟还要以尖锐笔锋逐条批驳。
这算是何等行径?
倘若王莽魂魄有知,跨越千年窥见此景,只怕要愤然推棺而起吧。
简直……不似尘世中人所为。
在场每一道目光都染上了微妙意味。
谁也未料到,历史尘埃之下竟掩藏着如此荒诞的细节。
罗教授深深吸气,用力揉了揉僵硬的面颊,待心绪稍定,才继续读出册中文字:
“天下田土皆属王朝,禁止民间私自交易。”
“调控物价,征收商税,盐铁酒钱之利,乃至山林川泽所产,全部收归朝廷掌管。”
“重新划定州郡边界,强化中央而削弱地方。”
老人诵读的尾音在地宫穹顶下盘旋,余波撞上石壁又折返,叠成层层回响。
“嘶。”
黑暗里骤然腾起一片抽吸声。
许多人的胸腔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一股灼热直冲头顶。
王莽所录下的这些条目,正是他执掌权柄后陆续推行的新政细则。
确实凌厉,也确实走得太远,其中多数绝非那个时代所能承载。
他的覆灭,固然因篡夺汉室之名难容于世,但同样关键的是,这些政令无人能够接受,平民无法适应,世家更是激烈抗拒。
内外交迫之下,人心尽散。
可不得不承认,当中不少举措若能真正施行,必将彻底改变世道。
只是过往无从假设。
而依照王莽亲笔所述,这些跨越岁月的见识与谋略,竟然全部源自一场“千年长梦”。
人们再一次向自己发问:
这难道是真的?
世间竟真有窥见未来、神游千载的异事?
倘若梦是真,又是谁令他做了这场梦?是仙灵,是妖物,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
疑问如同蔓草缠绕每颗心脏。
这样的发现,几乎是在撼动他们数十年所信的常理,将固有的认知碾入尘泥。
但若说王莽撒谎,那他那些超脱时代的智识,又能从何处得来?
一时之间,众人寻不到合理解释,心底竟生出几分相信。
罗教授此时同样难以平息震荡。
但他终究阅历深厚,勉强撑住了老派学人的持重。
调匀了气息后,他抬起手轻拍两下,将四下分散的视线重新收拢。
“请看这一段旁边,同样留有刘秀的手书批注。”
待所有目光聚集,罗福德教授立即念出册页边缘那行细字:
“乐曲有起伏,弓弦有松紧。”
“革新制度如同调校琴弦,必须步步稳扎,切忌操之过急。”
“所列诸法本是良策,然天地难容,世人难接,终究无法施行。”
“若强行推动,无异亲手点燃烈火,终将焚身毁名。”
这番评议可谓切中要害。
也确实道出了执笔之人的真实心绪。
变革本就该层层递进,一旦触及既得利益,便是与整个阶层对立。
古往今来,力行革新者多半结局凄凉。
商鞅变法,最终落得车裂而亡。
吴起革新,亦在楚王逝去后丧于旧贵族乱箭之下。
此类事例数不胜数。
无论商君还是吴起,他们的变革尚且立足原有根基,只是步伐较大。
而王莽的改制简直如同插翅狂奔,完全背离世道常理,又怎能善终?
初衷虽好,却失了应有的节奏。
一味求快之下,非但理念难以落地,连性命都难保全。
听着光武帝这段千年之前的慨叹,在场众人无不沉吟,暗自为那位早生的改革者唏嘘。
罗教授诵毕批注,目光落向仅剩薄薄数页的册子。
忽然。
他整张脸骤然褪尽血色。
像是撞见了某种令人魂魄俱散的事物。
……
这突如其来的神情剧变,被对面几位学者敏锐捕捉。
尽管地宫内的灯光本就苍白刺目,会将灯下之人映得面色发青。
但此刻老教授脸上的苍白已超出常理。
那是一种血液抽离殆尽的惨白。
瞬息之间,所有生气都从皮肤底下消失。
他双眼瞪得滚圆,目光钉死在托盘里那卷古书末尾的纸页上,扶住桌沿的十指抖个不停。
这副模样,显然是瞧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内容。
以罗福德教授在学界数十年的资历、泰山北斗般的地位,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就算做不到完全面不改色,至少也该养出几分沉稳的气度。
普通事情根本不可能让他失态到这种地步。
刚才他还因为刘秀的评语而摇头叹息。
转眼却像被霹雳击中。
这册子最后究竟写了什么?
周围几位相熟的老专家看到这情景,心头不由得一沉。
旁边的刘教授伸手按住他肩膀:
“老罗,出什么事了?”
罗教授的手指仍在轻微地颤动。
他抬起视线扫过周围几张面孔,眼底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惊恐。
接连几次深长的吐纳之后,他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波澜,刻意把嗓音放得平缓:
“最后这两页记着的东西……你们仔细听好。”
众人神色各不相同,但都屏住了呼吸。
罗教授放慢了说话的速度,表情严肃,将刚才所见的内容逐字转述出来:
“元始五年,天子病重。”
“深夜向上天祈祷,愿圣体康复。”
“其间偶然遇见一位奇人,自称徐福,说他生于秦代,因为服用了不死的灵药,所以容貌未改,寿命无尽。”
“我起初并不相信。”
“但心中存有疑问,于是翻阅典籍,查遍宫中收藏,无意间找到秦二世年间所发的一轴海捕文书。”
“上面描绘的形貌,与我所见之人完全一样。”
“我心中震撼惊骇。”
“难道这世上真有……长生之药?”
文字虽然古旧却并不难懂,稍通文墨的人都能明白意思。
可正是这短短几句话,在每个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
无论是考古队员,还是九门那些人,此刻都像被看不见的浪头迎面拍中,胸膛里有某种东西在猛烈冲撞。
难以相信。
头皮一阵阵发麻,脊背窜过冰冷的寒意。
长生药?
从事考古研究的人,谁没听过徐福这个名字?
那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晚年对延续生命的执着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
史书记载他曾命令方士徐福率领众人出海,远渡重洋寻找不死之药。
学界普遍认为,徐福一去不回,从此湮没在历史的迷雾中。
但这本册子里的记载,却暗示他最终回到了中原。
考古队众人向来对这类传说持谨慎态度。
秦朝距今太过遥远,许多记载真假难辨;至于长生不死之说,在崇尚科学的现代更被视为荒诞不经,人类寿命有其极限,活过几百岁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此刻,这段出自王莽墓中的文字,竟将两件遥远的事情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是混杂着震惊与隐约恐惧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