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罗教授这样在故纸堆里钻研了大半辈子的学人,对那段遥远岁月里的点滴可谓信手拈来,却从未有人把思维的触角伸向这个偏僻的角落。
若非拥有极强的逻辑编织能力,加上对历史潜流暗涌的精准把握,绝无可能从一方看似普通的牌匾切入,最终得出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当然,除此之外,方毅对墓葬之事,那些阴森规制、隐秘机关、不为人知的传统与禁忌,了解深度恐怕也到了一个让人细思极恐的地步。
难道说……他曾经亲自走入过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深埋地下的幽暗空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按不下去。
罗教授和周围几人再次把视线聚焦在方毅身上时,那目光里便混杂了更多难以辨明的审视与揣测。
果然是你啊,方毅。
看来研究所副所长这个职位交到你手中,没有半分委屈。
时间在寂静中淌了许久,众人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急促的呼吸也平缓下来。
罗教授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久久注视着方毅,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嗓音问道:“光武帝刘秀,按族谱是汉高祖刘邦的第九代孙,早年也曾混迹于绿林义军之中。”
“依照常理推断,他与王莽本该是势不两立的死敌……为什么,竟会是他来为王莽修筑陵墓?”
这个问题被抛出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在场的人互相看了看,谁也给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
目前掌握的线索就像散落的珠子,实在太少。
如果只依靠这些零碎的片段,就去揣摩一千多年前刘秀做出这个决定时的心境与动机,未免太过轻率,也太过危险。
是英雄之间超越时代的惺惺相惜?
还是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强大对手的最终致意?
背后的真实缘由,恐怕只有刘秀本人知晓。
毕竟,这位最终拨乱反正、重续汉祚,被后世许多人感叹为“得天眷顾”的帝王,心思之幽深,犹如不见底的寒潭,绝非寻常人能够窥测。
至于王莽与刘秀之间,究竟发生过哪些未被竹简承载的过往,存在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纠葛与牵连,正史自然不会留下片言只语。
这也正是考古队不惜深入地下,执着于探寻一座座古墓、坚持进行发掘的根本动力。他们渴望通过这些被黄土掩埋的遗迹,去触碰、去感知那漫长历史河流底部涌动的暗流与真相。
沉吟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墓室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终于,罗教授再次打破了寂静:“现在我们光靠空想,争论不出结果。不如继续往里面走。”
“等找到主墓室,打开王莽的棺椁,里面应该会留下一些东西,能帮助我们解开这个缠绕千年的谜题。”
听到这话,众人都点了点头。
几道手电的光柱在墓室粗糙的墙壁和角落缓缓扫过,确认这处空间里再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物品或痕迹后,整支队伍不再停留,转过身,朝墓葬更黑暗、更幽深的内部区域,小心翼翼地迈开了脚步。
汉惠陵的广阔气势在这座属于王莽的墓穴面前形成了鲜明对照,此处内部空间狭窄得令人压抑。
罗教授带着队伍,仅靠几束摇晃的手电光在黑暗里移动了不长的时间,另一堵石砌门洞便从昏暗中浮现出来。
走到门前,罗教授抬高光源,仔细检查石门表面。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对围在身后的组员说道:
“西汉时期,墓室之间的隔断常用这种石门。”
“但像现在这样,刚进入第一间墓室就设置石门的做法,确实少见。这很可能就是这座陵墓的特殊设计。”
他话还没说完,方毅已经走到前方,眼神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阻碍。
见他上前,罗教授立即抬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自己也屏住气息,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牢牢锁住方毅的每个动作。
方毅的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视线在石门粗砺的纹路上停留了很久,才说道:
“罗教授说得对。刚进墓室就设石门隔断,确实不符合惯例。”
“根据以往的经验,墓葬里反常的安排,常常意味着隐藏的杀机。或者这扇门本身,就是某个机关的启动点。”
他稍作停顿,嗓音压得更低:“所以,等会儿打开这道门的时候,一定要格外小心。”
“门环、把手这些地方,可能涂着致命毒物。石门移动的瞬间,也很难说会不会有冷箭从暗处射出来。”
这番话让考古队每个人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罗教授紧接着用严肃的语气补充:
“都听清楚了吗?所有人马上戴好防护手套,别让皮肤直接碰到任何东西。”
“检查的时候更要仔细,每个角落都可能藏着机关。”
“在墓穴下面,必须听从懂行的人的指挥,谁都不能乱动,否则会连累整个队伍!”
方毅听见“懂行的人”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家?这分明是把他当成常年在地下活动的盗墓者了。
没人敢轻视方毅的提醒,性命攸关的事,怎么能大意。
队伍里不少人都参加过之前汉惠陵的发掘,他们比谁都更清楚,这个年轻人在识别和躲避墓中危险时,展现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敏锐与判断力。
命令下达后,众人迅速戴上了厚实的防护手套。
随后分成三人一组,开始对石门进行系统检查。
门的高度接近两丈,宽度也差不多有一丈,体量厚重。
由大块青灰色石料砌成的门体,在微弱的光照下泛出冷峻而沉暗的色泽。
罗教授和同伴将光斑慢慢移过门面,不久便停在石门正中央。那里,两幅雕工细致的浮雕清晰地显露出来。
浮雕形象鲜活,刻的是同一种神话中的生灵:龙。
两条龙形态古朴,符合早期文献里的记载,以完全对称的方式,分别刻在两扇门板上。
罗教授取出随身带的放大镜,凑到近处,认真观察浮雕的每一处细节。
随后,他直起身,向队员们解释:
“从先秦漫长的演变过程来看,龙这种神话形象,早已从最初简略的轮廓,变得具体而完整。”
“古书里记载的龙种类很多,但它们共同的特征,不外乎悠长的身躯、突出的炯炯双目、颌下飘垂的长须、四只带利爪的脚掌、宽大的鳞片,并且腥气浓重,吼声类似牛鸣。”
石面上盘绕的形影能够腾跃到九重天外,也能潜入至深的地底,在天空与深渊之间穿行,搅动云雾降下雨水,具备无法估量的威能,同时也是至高权力与庄严礼仪的象征。
这种纹样从远古先民的时代传承下来,经历无数朝代从未消失,只是每个时期的造型都有变化。
直到汉代以前,它的样貌才渐渐清晰起来,并且分化出不同的姿态,那时已经有了夔、螭等类别的区分。
王莽所处的时代横跨西汉与东汉之交,他的陵墓中出现这类纹饰,也合乎历史逻辑。
罗教授刚辨认出那是龙形石刻,正要上前细察,侧面甬道里猛地响起奔跑的足音。
一名勘探队员扶着石壁喘息:“教授!左侧门框暗槽里垂着一条铁链,很可能连接着启门的机关!”
罗教授面容瞬间凝肃。
他立刻向队员打出手势:“所有人不许触碰铁链!”
“这扇门的构造尚未探明,轻举妄动很可能引发致命陷阱!”
“安排专人监视铁链,严禁任何靠近。全体保持防御阵型,准备应对意外。”
“必须等石门结构完全解析后,再疏散非必要人员,商议开启方案。”
他语速急促,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这份警惕,多少掺杂了方毅先前那番分析的影子。
古墓之中,生死往往取决于瞬息之间的抉择。
指令下达完毕,罗教授转回身躯,视线重新投向石门表面的刻痕。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注意到那两处浮雕存在某种不协调。
“它们的眼眶……为何是镂空的?”
脱口而出的疑问吸引了周围所有目光。
数道照明光束同时汇聚到他照亮的位置。
石门表面,那对龙形纹路的眼窝处果然只有深陷的孔洞,不见瞳孔雕琢。
这使得龙的神态透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怪异。若非刻意观察,极易被忽略。
旁侧另一位学者拧紧眉头,沉声叙述:
“南朝梁代,有位名为张僧繇的画师,曾在金陵安乐寺绘制壁画。”
“他在粉墙上勾勒了四条龙形,引来众人围观。”
“不足半日,四条龙便已成形,鳞爪飞扬宛若活物,唯独眼眶里空白一片。”
“旁人追问为何不绘眼珠。”
“他答道:双目乃龙之精魄所在,若落笔点睛,龙便会破壁腾空。”
“当时众人皆笑他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