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里面的表现,不管是识别墓道构造的眼光,还是摆弄那些特殊器具的手法,都显得太过熟练。
“在很多人看来,这绝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本事。”
她目光直直看向方毅:“在坐上那张说书桌之前,您究竟做过什么,才攒下这样……让人吃惊的经验?”
方毅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
眼前这位主持人长得温婉,问题却像开了刃,每一句都擦着边界落下来。
“我必须再强调一次。”
他挺直背脊,声音清楚,“我的身份始终只有一个:说书人。我从未以任何形式涉足过不合规矩的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您提到的所谓经验,不过是私下翻了许多旧纸堆,又得了长辈早年零星指点而已。”
话还没说完,直播画面旁的留言已经沸腾了。
“哈,那位三叔究竟何方神圣?怎么回回都被搬出来?”
“主持人半个敏感字都没提,他自己先急着划清界限,这不就是心虚吗?”
“黎小姐真是高手,每句话听着随意,实际都藏着钩子。”
“这哪是访谈节目?根本是公开问询。”
“我猜,这会儿后台恐怕已经有专人在候着了。”
“方先生这算是第二回了吧?上次在自己节目里被请去谈话,这次难道要再来一遍?”
“说得对,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场面。”
“方先生,您自己多当心。”
几番问答下来,方毅的鬓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直播的人们却情绪高涨,屏幕上划过一层又一层嬉笑调侃的文字,这番热闹甚至盖过了节目本身的内容。
江城电视台的实时收视数据直线上升,达到了开台以来从未有过的高峰,把以往最受欢迎的晚会节目都远远抛在后面。
录制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方毅几乎要松垮地陷进椅子里,像刚结束一场漫长的搏斗。
这位主持人,确实难缠。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他走出广播电视大楼的身影,这才让他缓过神来。
他正要伸手去拉车门,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屏幕上亮起一串熟悉的数字。
听筒那头,罗教授的声音又急又快:
“节目录完了吧?马上来研究所,我们找到了一座古墓。”
三天后。
方毅乘坐的飞机落在西北一片荒凉的地面上。
机场外,一辆溅满泥点的越野车将他接上,朝着华阴市郊外的红岩村驶去。
三天前通话时,罗教授只说新发现一处古代陵寝,希望由他带队前去探查。
方毅当时以为,是那座寻找已久的汉惠陵终于露出了踪迹。
可等他踏进研究所,教授却摆了摆手。
凤凰山湖底的勘探工作结束后,队伍曾原地停留了两日,向上级申请继续调查。
后来抵达的几支地面搜寻小队没能找到汉惠陵的任何线索,却意外从土壤层里分辨出另一座汉代墓葬的痕迹。
起初方毅并不想接手。
汉代留下的墓冢数量不少,如果每一处都要亲自去,这辈子恐怕都要耗在荒野黄土之下。
但罗教授推过来一张照片。
半块残缺的牌匾,“王莽墓”。
字形虽与今日写法不同,但仍能辨认。
正是这三个字,让方毅改了主意。
那位在西汉末年夺取帝位、建立新朝并推行一系列新政的君主,后世常有人玩笑般称他是“从未来回去的人”。
虽是戏言,却也映照出他一生不同寻常的轨迹。
公元八年寒冬,王莽取代汉朝自立为帝,颁布诸多政令。
这些措施放在今天或许能够理解,出现在两千多年前却显得格外突兀。
禁止买卖奴仆,解放贵族家中的婢女,近乎于林肯废除奴隶制般的先声。
他的儿子杀害一名家奴后,他竟然命令儿子偿命。
又将豪强大族的田产收归国有,分给平民,还试图调控物价……
如此跨越时代的思想,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可这位“穿越而来的帝王”,最终败给了刘秀,那位被称为“天命所属”的对手。
公元二十三年,长安城被攻破,王莽丧生于混战之中。
方毅站在这位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帝王面前,自己心底同样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那股想要揭开真相的冲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摇晃了将近半个钟头,最终停在红岩村外一处斜坡前。
那座古墓的通道口,就是在这里被找到的。
见方毅推开车门下来,罗教授带着几名队员快步迎上,态度热络。
罗教授同方毅简短说了两句话,视线扫过他背后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登山包,眼瞳深处有一抹极难捕捉的幽暗神色一闪而过。
但他随即神色如常,嘴角向上弯起:“方先生,前期的布置都已经完成了,我们现在就准备进去吧。”
听到这话,方毅明显愣了一下。
“现在?是不是……太仓促了?”
罗教授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些:“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华阴市原本计划在这片区域修建一条高速路,动土之后才发觉下面埋着一座古冢。”
“现在整个工程都停了,就等着我们完成勘察工作。”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地方上催得很急,希望尽快有个结果,好让项目能继续推进。”
方毅一时语塞,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合乎情理。
西北这片土地紧挨着昔日长安与咸阳的旧都范围,历来是王侯将相挑选身后长眠之地的所在。
地底下的古老坟冢星罗棋布。地方上每逢建设开发,常常不得不为此让路,毕竟文物勘探拥有优先权,没人敢轻易损毁遗迹。
没过多久,考古队已经将各类器械安装调试妥当。
方毅伸手整了整衣领,走到那台正在运行的直播摄像机前。
按照以往的惯例,进入墓穴之前需要先测试直播信号,防止进去后发生意外中断。
此刻,直播间的画面里早已挤满了守候多时的观看者。
“大家早上好,我是方毅。”
他朝着镜头微微颔首。
屏幕上的留言立刻滚动起来:
“哟,怎么还是你!”
“不说书改成钻地洞了?正业呢?”
“今晚的《古墓夜话》节目还照常吗?”
“前面两位是没弄明白吧?人家本来就是干这行的,说书才是顺便!”
“真逗,你们看他那个背包,鼓得像是要出门远行……”
“我打赌里面肯定装了探铲、可折叠的伞、符牌、香玉、老旧的罗盘、夜里行动的衣服……”
“嗬,这位朋友倒是门儿清啊?”
“快记下他的账号,回头报告给相关部门!”
就在方毅与屏幕前的观众交流时,几里地外,红岩村边缘茂密树林的阴影里,另有一群人同样紧盯着直播画面。
他们穿着简陋,像是山中农户,身上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探铲、方位盘、白色蜡烛、黑色蹄子、锈蚀的古钱币……全是地底下讨生活才会用到的工具。
这些人,便是行业里流传的“九门”的后裔。
他们此番暗中潜入,目标同样是那座属于王莽的陵墓。
“哼,又是这个家伙。”
一个生着尖瘦脸孔的男人盯着画面里的方毅,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前些天在电视上装得人五人六的,待会儿进了墓里头,让他见识见识咱们老九门的手段。”
人群中年纪最长的那位老者听到这话,猛地侧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墓道入口附近的暗影里,几个身影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进去之后,先找我们要的东西,别去动考古队的人。”
老者嗓音沙哑,“那个叫方毅的年轻人……看着有些不同寻常。”
旁边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不屑地嗤笑一声:“三叔,您也太谨慎了。他不就是个靠嘴皮子吃饭的?讲故事或许在行,下墓?怕是进去就出不来了。”
老者一时没有接话。
回想起上次在汉惠陵中的经历,方毅当时的种种表现,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侥幸走运罢了。
沉吟了片刻,老者用手指捻着下巴上的胡须,脸色沉凝:“可他连金刚伞都备着……难保不是端这碗饭的人。”
“都打起精神来,别在这儿出了岔子。”
这话让旁边几个人嘴角弯了弯。
显然,谁也没真把那个讲故事的人当回事。
另一边,王莽墓的入口附近。
考古队成员聚集在露天处等待着。
方毅肩上挎着塞得满满的背包,视线时而掠过摄像机的镜头,时而落在直播画面上,随口回应着屏幕上跳出的字句:
“刚才看到有人问,怎么还不往里走。”
“进墓室之前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得让里面的气体流通流通。”
“古代建造陵墓,为了保持墓室完整,会把所有通风的孔道都封死,内部接近真空状态,才能让陪葬的东西腐烂得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