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感知一点点聚拢,方毅睁开眼,躺在一间没见过的屋子里。
屋顶的灯管嗡嗡响,墙皮剥落了一半,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稿纸。
这是个被厚厚烟尘埋住的时代。
人们对埋在地层下的往昔上了瘾。官方不光准普通人去寻古迹,还定期组队钻进那些幽暗的古墓,想把碎掉的时间拼回去。
专讲地下经历的行当就这么冒了出来,没多久,遍地都是。
街边的旧书摊、深夜的调频电台,全是这类声音。有人靠一张嘴,就能把死人墓里的冷气讲到人后脖颈上。
方毅起先没走这条路。
他来自另一段时空,曾试着把那些震透人心的传奇照着写出来。从魂师纵横的大陆,到斗气翻涌的苍穹,再到凡人一步步爬上去的仙途。
他熬了无数个夜,把脑子里的卷册一字一句誊下来,撒到网上各处。
回他的只有死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耗了不少日子才弄明白,这世上的年轻人,心早被泥土底下的秘密攥紧了。
那些讲古墓奇谈的人,地位抵得上旧年最受捧的文化名家。
只要嘴皮子利索,再添几分别人不懂的地下见识,钱来得比谁都快。
方毅调了头。
他记忆里那些关于探墓的零碎见闻,这下成了无价之物。
没过多久,他的声音顺着电波淌到四方。一个个由他描出来的地底传说,被人记下。辨金玉、定龙脉的校尉,掌印开丘的将军,盘踞各方的九大族系,守山陵的隐秘护卫,还有异邦那个在古墓间穿行的贵族女人,都成了他故事里活过来的魂。
“今日的《古穴秘闻》,便说到这里。”
“想听后文,且等下回。”
“等……你们……谁准你们进来的……”
演播室的灯还没全灭,收尾的客套话刚落地。
玻璃隔断外,几个工作人员正低头收拾线缆,没人留意门口的动静。
几个穿挺括制服的人踩着稳当的步子踏进拍摄区,径直站到他面前,截断了没散尽的余音。
“方毅先生,您好。”
“我们隶属江城文物局。”
“今日黎明,三星堆新掘出一批古物。里头有一件青铜铸的人形,生着鸟样的脚。形态、细节,和您上月这档节目里描的那件,分毫不差。”
领头的语气压得很重:“那座墓有被人非法开启的痕迹。我们怀疑,这事和您脱不了干系。”
“请方先生跟我们走一趟。”
方毅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弄错了,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对方那身制服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没人像在跟他开玩笑。
他守规矩守到过马路都等绿灯,不过是节目里讲了几个探墓的假故事,怎么就招来了警察。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掐住他的心口。
他清楚,这回的麻烦比想的大。
手心的汗把裤缝洇湿了一小块。
面对执法的人,他没得选。
很快,方毅被带离了住处。
走廊里有人举起手机,闪光灯一下接一下。
这一幕顺着没断的电视直播和网络实时画面,原原本本摊在无数看客眼前。
不到半个钟头,消息在网上烧开了。
看客们吵成一团。
“怎么回事?讲盗墓的自己就是盗墓的?”
“原来那些不是编的,是他亲身经历?”
“早上三星堆直播我看了,挖出来的青铜鸟足人像,和方毅说的一模一样!”
“难怪年纪轻轻,对墓里细节门儿清,根本就是行内人!”
“他节目我期期都听,细节编得比真的还真,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先别急着定罪,等警方通报吧。”
“方毅,你往后的日子,怕要在号子里过了。”
议论越滚越烫的时候,载着他的车正稳稳往调查机构开。
车里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没人说话,随行的人各自盯着窗外,谁也不想先开口。
方毅点亮手机,刺眼的光里,一串推送挤满通知栏。
《突发!三星堆惊现鸟足青铜人像,细节竟与说书人方毅描述一致》
《等待三千年的残件归位?考古现场疑现“遗失拼图”》
《说书人方毅或提前知晓发掘内情,警方已介入问询》
《私掘疑云发酵:舞台上的故事是否另有剧本?》
《双面人生揭幕:今夜聚焦方毅的台前幕后》
他指尖划过几条标题,草根账号也好,官媒也罢,矛头全指同一件事。
手机在掌心震个不停,一条又一条新的推送挤进来,屏幕亮得刺眼。
当天清晨,三星堆考古现场开直播,向全国摊开了进度。
那时方毅还陷在昏沉的睡里,对土层下正被掀开的秘密一无所知。
可探方一清理,一件件器物现了真容。
最扎眼的那尊鸟足人形青铜,姿态、出坑的位置,连周边陪葬的摆法,都和他电台里讲的片段严丝合缝。
更糟的是,队员在墓室角上发现了新鲜的铲痕和鞋印。
这说明墓没全封死,有人抢先进去过。
这发现和方毅故事里“夜探古冢”的情节,撞出了危险的回响。
方毅背上的衬衫慢慢洇开一片湿冷的印子。
他把录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指腹按在屏幕上,半天没挪开。
他调出直播录像,拖着进度条从头看。
画面停下的那一刻,最后一丝侥幸也干透了。
他把手机搁在膝上,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
“彻底完了。”
他整个人像抽了骨头,陷进座椅。
这哪是巧合,分明是一出照着排的复现。
方毅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不过把前世读过的那本探险小说换层皮讲出来,怎么就和地下三千年前的布局重合到这步田地。
这么荒唐的事,他自己说出来,谁肯信。
别说警察觉着离谱,连他自己都一阵发晕,觉着不真实。
这下真栽了。
再怎么辩,都像在编更大的谎。
刷着新闻底下疯涨的评论,方毅觉得胸腔像塞了浸水的棉絮,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滞重的拉扯。
半小时后。
江城市公安局三楼。
方毅被带进一间素净的会客室。
接他的是市刑侦支队队长马国伟。
对方报了身份,在他对面坐下。
“方先生,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您帮着回忆些细节。”
“放松,我们就是例行问问……”
马国伟声线平,神情坦荡。
他把纸杯往方毅那边推了推,杯口还冒着热气。
方毅来之前,他们已排查过,基本能排除他亲手盗掘的可能。
二十多年,方毅的脚没出过江城地界。
再说,他一个顶尖说书人,光演出年收入就过亿,犯不着蹚这浑水。
合起来看,方毅不具备作案条件。
马国伟把一份材料合上,往桌上一放。
听到这儿,方毅一直绷着的肩颈松了半分。
“谢马队长。”
“其实我也意外……小时候从街坊那儿听来的零碎传说,居然都是真的。”
方毅扯了扯嘴角,现编了个由头。
马国伟却忽然眼神一凝。
“方先生,您的意思是,节目里那套盗墓过程,连那尊鸟足铜像的模样,都是听别人转述的?”
“是。”
方毅点头。
马国伟喉结动了一下,腰背悄悄挺直。
这事果然还有更深的纹路。
要是鸟足铜像的细节不是方毅自己想的,那讲故事的人,多半和真踏进墓里的身影扯着一根蛛丝。
马国伟呼吸急了,指节泛白:“方先生,能不能告诉我,这故事最早从谁那儿听来的?”
方毅看出了对方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撒的网开始收了。
他清了清喉咙,放慢了声:“这事……得牵出我一位长辈。”
“我还在念书那会儿,这位长辈常给我讲地下的传闻。探墓寻宝的规矩、各派门道的讲究、早年几大势力间的纠葛,都是从他嘴里漏出来的。”
马国伟身子往前倾,几乎要离了座。
方毅那位长辈,里头肯定有文章。
顺着这条线往下挖,说不定真能掀开一桩大事。
马国伟攥紧了手,胸口起伏快了几分。
“方先生,您这位长辈如今在何处?平时靠什么过活?”
方毅低下头,沉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扣了两下,像是不知从哪儿说起。
“他……从不在一处住久。每次回来待不上几天,又没影了,一走大半年。”
“每次见他,衣帽总蒙着灰,可料子和做工都讲究,手头也永远宽裕。”
“只是……我还没念完中学,他就已经……”
话到这儿,方毅声低下去,眼角湿了一层。
马国伟手指轻轻发颤,喉头滚了滚,整个人往前探。
方毅说的这人,几乎全对上了那种人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