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一个人死。在汉东。”
祁同伟捏着那部老款诺基亚。嗓音沙哑。
左手猛地一挥。
红木办公桌上的文件全被扫了下去。
哗啦啦。几十份案卷砸在硬木地板上。纸张散落得满地都是。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
三秒钟后。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传了过来。
“名字。价钱。”
“林御。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祁同伟咬着后槽牙。
“两百万美金。先付一半。干完付全款。”
他报出了高小琴被查封前,偷偷转到他海外账户里的最后一点底子。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明天上午八点半。他要去吕州视察新能源基地。”
祁同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雨。
“我要在路上看到他的尸体。”
电话挂断。嘟声干脆。
祁同伟抠下诺基亚的后盖。
拔出电池和非实名电话卡。
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碎纸机前。把电话卡塞进铁齿缝隙。
按下启动键。咔啦。塑料卡片被绞成碎渣。
他拖着步子回到转椅旁。跌坐下去。
右胳膊的石膏坠得脖子发酸。他用左手托住石膏边缘,往上抬了抬。
官方手段用尽了。
省公安厅的指令连这扇门都出不去。基层警察拿了林御的油卡,全在看他的笑话。
他被彻底架空。成了一具穿着警服的政治僵尸。
他只能用黑道的法子。
用最原始的暴力,去砸碎那个用资本垒起来的铜墙铁壁。
第二天。清晨。
汉东104国道。连接京州和吕州的必经之路。
天刚蒙蒙亮。路面上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晨雾。
空气里透着一股初秋的湿冷。
国道十三标段。一个十字交叉路口。
旁边是一座废弃了五六年的水泥厂。
水泥厂的三号料塔足有三十米高。
生锈的铁爬梯上,结着一层滑腻的晨露。
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男人,正顺着铁梯往上攀爬。
他背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帆布包。
皮靴踩在铁条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爬到塔顶。男人翻过生锈的护栏。
塔顶的风很大。吹得冲锋衣的兜帽呼呼作响。
男人蹲下身。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拿出一支拆解开的军用狙击步枪。
动作熟练。套筒结合,旋紧枪管。咔哒。
他架开两脚架。把枪管搭在水泥护墙的边缘。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黄铜子弹。
大拇指把子弹压进弹仓。推上枪栓。
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他趴在地上。右眼凑近高倍光学瞄准镜。
十字分划线在镜片里清晰可见。
视野正对准了八百米外的那个十字路口。
距离路口五十米的一条岔道里。
停着一辆蓝色的后八轮渣土车。
车斗里装满了三十吨重的黄沙。轮胎被压得干瘪。
驾驶室里飘着劣质烤烟的呛人味道。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眼窝深陷,满脸横肉。
他欠了地下赌场几百万。昨天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今天在这里撞一辆车。
光头猛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
烟头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
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出窗外。
双手死死握着油腻的黑色方向盘。
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盯着后视镜里的那条主干道。脚尖轻轻点在油门踏板上。
只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开过来。
他就会一脚油门踩到底。三十吨的渣土车会像一头发疯的野牛冲出去。
直接横切在十字路口中央。
就算撞不死林御。也能把整个车队逼停。制造一场惨烈的连环车祸。
剩下的事,就交给远处的枪。
上午八点十分。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红木办公桌后。
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军用级加密笔记本电脑。
这是他用省厅技侦处最高权限,私自切出来的道路监控画面。
屏幕分成四个小格。
全方位锁定着104国道十三标段的那个十字路口。
办公室的门反锁了。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没透进一丝阳光。
只有屏幕发出的荧光,打在祁同伟惨白的脸上。
他左手拿着一块白毛巾。
不停地擦拭着额头和脖子上的冷汗。
毛巾已经潮了。带着一股汗酸味。
右胳膊的断骨处传来阵阵抽痛。
他咬着下嘴唇。牙齿把死皮咬破了。
渗出一丝血迹。口腔里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他死死盯着屏幕。
呼吸越来越重。肺叶像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只要林御一死。油气集团群龙无首。
那些被砸钱砸出来的同盟就会瞬间瓦解。
赵东来会变成没牙的狗。李达康也会马上调转枪头去抢资产。
汉东的棋盘就能重新洗牌。
这是他最后翻盘的机会。
八点二十分。
监控屏幕的左上角。出现了车队的影子。
三辆黑色的全尺寸越野车开道。
中间夹着一辆加长版的防弹迈巴赫。
车队速度很快。目测时速在一百公里左右。
车轮碾压柏油路面,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正朝着那个十字路口一路狂飙。
祁同伟猛地往前一凑。
左手撑在键盘边缘。指关节泛出惨白。
“来了。”他喉咙里挤出微弱的两个字。
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砰,砰,砰。
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监控画面里。
那辆藏在岔道口的蓝色渣土车动了。
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色的柴油尾气。
车头猛地往主路上探出一截。
只要再过十秒钟。
迈巴赫就会进入交叉点。渣土车就会横腰撞上去。
八百米外。废弃水泥厂塔顶。
杀手调整了一下呼吸。
胸膛贴着冰冷的水泥地。
食指轻轻搭在金属扳机上。感受着那一点点游离的阻力。
风向偏东。风速三级。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套住了十字路口的中央。
只要车一停。防弹玻璃在三十吨的撞击下绝对会碎裂。
就算不碎,车门也会因为变形而弹开。
目标暴露的瞬间,只需要一发子弹。
黄铜弹头会以音速穿透空气。
直接掀碎那个企业家的天灵盖。
省厅办公室里。
祁同伟死死盯着屏幕。屏住了呼吸。
脸颊的肌肉因为极度紧张而抽搐。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迈巴赫的车标在监控探头下闪着微光。
光头司机踩下了离合器,右手死死攥住挂挡杆。
准备切入最高档位。
祁同伟闭上眼睛。等待着屏幕里火光冲天的那一刻。
等待着那声终结一切的撞击巨响。
一秒。两秒。
三秒。
安静。
屏幕里没有任何碰撞发生。
祁同伟猛地睁开眼。
视线死死锁住液晶显示屏。
眼白里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画面上。
林御的车队没有继续往前冲。
在距离十字路口还有五十米的地方。
打头的那辆黑色越野车。四个轮胎突然抱死。
刹车灯亮起刺眼的红光。
后面的迈巴赫和另外两辆越野车同时急刹。
橡胶轮胎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黑色焦痕。
整个车队。
在预定的伏击圈外。
诡异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