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台重型挖掘机的铲斗同时砸进黄土地。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脚下的泥土剧烈震颤。骨头缝跟着一起发麻。
一股浓烈的柴油尾气混着干涩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吕州郊外的荒地。
没有铺红毯。鲜花和剪彩用的金剪刀一概没准备。
更没有领导讲话用的麦克风。
新能源汽车基地。直接破土动工。
林御站在一个较高的土坡上。
深蓝色的西装下摆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易学习站在他左侧。手里捏着一个铝合金安全帽。
安全帽边缘蹭掉了一块黄漆。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幅夸张的工业画卷。
几千辆重型渣土车排成三列。像黑色的长龙。
一眼望不到头。
车轮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呛得人直咳嗽。
李浩戴着一顶白色安全帽。从泥坑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
灰色的工装夹克上甩满了黄色的泥点子。
跑得太急。左脚踩在一块碎砖头上。
脚踝崴了一下。他身子一歪。赶紧用手撑住地上的烂泥。
他顾不上擦手。一瘸一拐地走到林御跟前。
“林董。”李浩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喷出白色的水汽。
“一期厂房的地基。今晚十二点前全能打完。”
他指着远处。
几百台打桩机高高竖起。生铁重锤砸下。
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脏跟着漏跳半拍。
“两百亿前期资金。”林御看着漫天飞扬的黄土。
声音被风声盖住了一半。
“财务昨天下午全打进建行的账户了。钱够不够烧。”
李浩涨红了脸。用力点头。
双手在满是泥巴的夹克上蹭了两下。
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蓝图。纸张边缘沾着一圈黑色的机油。
他把图纸在半空中抖开。哗啦作响。
“够了。连德国的五轴机床都订好了。明天走海运发货。”
李浩兴奋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
“生产线我连夜改了。固态电池的封装直接连着底盘压铸车间。”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方形红框。
“电池咱们不单卖。直接造整车。”
“流水线一开。铁皮送进去。新能源汽车开出来。”
林御眼神冷硬。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卖电池那是给别人做嫁衣。把整个上下游硬件全吃进肚子里。
才是资本真正的通吃玩法。
“人员安排怎么样。”林御偏过头问。
易学习赶紧上前一步。嗓子干哑。
“三万名建筑工人。昨晚全签了合同。”
“大风厂那批下岗的。只要能干体力活。全招进来了。”
易学习指着远处那片连绵几公里的蓝色活动板房。
“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林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
“一个月。”林御放下手。
“厂房封顶。设备进场。我要看到第一台样车下线。”
入夜。
吕州郊外的这片荒地。被一千多盏高压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白花花的光柱交织在一起。刺破黑夜。
运送钢筋和水泥的重卡。排着队打着双闪进场。
车灯连成一条十几公里长的火线。
刺鼻的电焊烟味在空气里弥漫。
蓝色的电焊火花四处飞溅。落在冰冷的钢筋骨架上。
庞大的工业厂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拔高。
这根本不是建厂。这是赤裸裸的工业肌肉展示。
三天后。
油气集团总部。二十二层金融交易大厅。
空调冷风吹得百叶窗轻微晃动。
苏婉儿端着半杯凉透的黑咖啡。
杯子边缘留着一圈褐色的咖啡渍。
她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的高清显示屏。
右手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下顶层专线。
电话通了。
“林董。”苏婉儿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吕州的经济数据。炸了。”
她声音发颤。拿着听筒的手直哆嗦。塑料外壳磕碰着下巴。
“固定资产投资环比。涨了四百倍。”
“三百多家汽车零配件供应商。连夜在吕州政务大厅排队注册。”
“吕州这个月的Gdp预估增速。”
苏婉儿倒抽了一口冷气。
“直接翻倍。把京州远远甩在后头了。”
这是纯粹的降维打击。
两百亿现金砸下的实业大盘。像一颗核弹在汉东经济圈引爆。
国内的商界彻底震动了。
各大财经媒体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堵在吕州工地外围。
新闻头条全换成了那片火树银花的建设工地。
《千亿巨兽落子吕州,新能源霸主显露獠牙》。
《跨界造车。汉东油气集团重塑国内出行格局》。
黑体大字标题。挂在每一个财经网站的首页。
附带的分析报告里。给这个基地的年产值估算。
直接标到了惊人的千亿级别。
京州市中心。大路集团总部大楼。
董事长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发酸。
王大路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名牌西装。领带松垮垮地扯开了一半。
领口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黄的衬衫边。
他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高脚玻璃杯。
里面剩着半杯红酒。
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塞满了雪茄的烂烟头。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八十寸的液晶电视。
新闻频道的主持人正拔高了嗓音播报着。
声音开得很大。震得玻璃窗微微发抖。
“吕州新能源基地进展神速。专家预计投产后净利润空间惊人……”
电视画面里。全是航拍的巨大厂房骨架。
火花四溅。人流如蚁。
王大路死死盯着屏幕。
胸膛剧烈起伏。肺叶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像一条扔在岸上缺氧的胖头鱼。
京州的楼市现在就是一潭死水。他的工地全因为资金问题停了。
几千吨钢筋水泥堆在仓库里生锈。风吹雨淋。
每天早上睁开眼。就是银行催要贷款的夺命电话。
大路集团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再看看电视上。林御砸出来的那个印钞机。
那是几百上千亿的利润空间。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王大路伸出右手。端起那杯红酒。
手抖得控制不住。
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剧烈晃荡。猛地溅出来几滴。
洒在他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迅速晕开一小片刺眼的红渍。像血迹一样。
他没去擦。
王大路咬紧牙关。下颌骨发出咔咔的错位声。
眼白里爬满了一根根粗壮的红血丝。
嫉妒像一条湿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张口啃咬。
如果能把大路集团的建材塞进那个工地。
哪怕只拿到那庞大产业链里的一点边角料。
大路集团就能起死回生。
他干巴的嘴唇微微张开。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贪婪的火苗彻底烧穿了理智。
一丝浑浊的口水在嘴角亮起。顺着下巴往下流。
吧嗒。
险些滴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