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文件砸在玻璃茶几上。
啪。
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新打印纸的刺鼻油墨味。
沙瑞金靠在红木客椅上。视线下垂。
目光死死钉在文件封皮上。
《汉东油气集团自主经营特区确权协议》。
黑底粗体大字。在顶灯的冷光下格外扎眼。
沙瑞金的呼吸粗重。肺叶呼哧作响。
他摊开双手。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
他在西裤大腿上用力擦了两下。留下两道深色的水痕。
伸出手。指尖碰到纸张边缘,微微发颤。
翻开第一页。
纸页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沙瑞金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集团内部人事任免、资金调拨及产业规划,享有绝对独立权。”
“省委及地方政府各类行政命令,无权干预集团日常运作。”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继续往下翻。
“集团财务审计单列。绕过汉东省国资委。直接向京城总部报备。”
“除依法缴纳省级税收外。汉东无权向集团进行任何形式的资金摊派。”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
胸膛剧烈起伏。藏青色夹克的拉链被撑得紧绷。
他抓着文件的双手用力收紧。纸张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死褶。
“林御。”他嗓音沙哑。像含着一把粗砂。
“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在汉东划租界。”
沙瑞金把文件扔回茶几上。纸张滑出半米远。
“把一家省属国企,变成法外之地。”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两块硬肉。
“连人事和审计都踢开省委。你要建国中之国?”
林御坐在大班椅里。
左手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沙书记。搞错了。”
林御放下咖啡杯。瓷底磕着桌面。当啷一声脆响。
“我只要纯粹的商业环境。不要你们官场那些乌烟瘴气的乱伸手。”
林御十指交叉。平放在小腹前。
“今天打个条子塞个亲戚。明天发个文件要笔赞助。”
“油气集团不是省委的提款机。更不是安置政治废物的收容所。”
沙瑞金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
指甲抠进木头缝隙里。指节泛出惨白。
“成立个联合协调委员会。省委派个联络员驻场。”
他试图做最后的讨价还价。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面子上。总得让组织上过得去。”
“没得商量。”林御直接打断他。
声音冷硬。像切开骨头的钢刀。
“没有联络员。没有协调会。”
林御身子往前压。黑色的影子罩住桌面。
“签了这份字。全省的税收和Gdp。油气集团照常给。”
“不签。”
林御抬起右手。指着落地窗外的京州。
“先遣搬迁团队现在还在去机场的高速上。我的一个电话。他们马上登机。”
“汉东的股市。这会儿应该还在跌停板上趴着吧?”
沙瑞金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惨白得像一张受潮发霉的纸。
他脑子里闪过财政厅长那张满是眼泪的胖脸。闪过银行门口疯狂挤兑的人群。
如果林御今天真的飞走了。
中央的调查组明天就会入驻省委大院。
他这个省委书记。政治生命就彻底终结了。
他闭上眼睛。
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冷风灌进肺里。刺痛感传遍全身。
“笔。”沙瑞金睁开眼。吐出一个字。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白秘书站在旁边。双腿发软。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拔开笔帽。递了过去。
手抖得厉害。笔没拿稳。
吧嗒。签字笔掉在地毯上。
白秘书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弯腰去捡。
脑袋磕在茶几角上。咚的一声闷响。他顾不上揉。
捡起笔。双手递到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接过来。金属笔管握在手里。冰凉刺骨。
他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
笔尖抵在签名处的下划线上。
右手抖得控制不住。第一笔刚落下去。划出了一道歪斜的墨迹。
纸张被笔尖划破了一个小口。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按住右腕。
硬生生把发抖的手腕压稳。
一笔一划。写下“沙瑞金”三个字。
力透纸背。墨水渗透了纸张的背面。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茶几上。笔管滚了两圈。
“印章。”沙瑞金头也没抬。
白秘书立刻打开手里的黑色皮包。
捧出一个沉甸甸的黄铜大印。汉东省委的官方印鉴。
打开红色的印泥盒。
印泥的味道混着汗臭。散发在空气里。
沙瑞金抓起黄铜大印。
在印泥里重重按了两下。
提起大印。悬在签名的正上方。
他停顿了一秒。眼神里闪过浓重的不甘和屈辱。
随后。手臂猛地发力。
砰!
黄铜底座重重砸在白纸上。震得玻璃茶几发出嗡嗡的颤音。
移开大印。
一个鲜红的圆形印记。清晰地盖在协议上。
这份代表着绝对妥协的契约。正式生效。
沙瑞金站起身。
膝盖骨发出干涩的弹响。他身子晃了一下。白秘书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沙瑞金甩开白秘书的手。
他没看林御。也没说半句客套话。
转身迈开沉重的步子。
皮鞋擦着地毯。发出拖沓的沙沙声。
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他的脊背塌了下去。那件藏青色夹克显得松松垮垮。
像一个斗败的老兵。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
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咔哒。
走廊里传来杂乱远去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首席法务走上前。把那份协议装进银色的密码箱。
锁扣闭合。咔哒两声清脆的金属音。
林御靠在大班椅里。
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城市西北的方向。
那里是吕州。
这份法外之地的协议签下来。吕州那个百亿级的新能源汽车基地。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暴兵了。
林御从椅子上站起来。
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固态电池和汽车装配线的图纸已经出了。资金也全部到位。
现在。他需要一个吕州市长。
一个懂经济。手脚干净。而且绝对不搞政治内耗的市长。
吕州现在的那个市长。是高育良当年留下来的门生。天天只知道开会和喊口号。
这种官僚。只会拖慢基建的进度。
他必须换人。换一个只认干活的纯粹实干派。
林御转身。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拉开最底层的那个大抽屉。
木质滑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抽屉里面。堆着厚厚一摞汉东省各级官员的内部档案。
他把上面那些光鲜亮丽的厅长、局长档案拨到一边。
手指在最底层摸索。
翻出了一份薄薄的黄色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翻动过了。
林御把档案袋扔在玻璃台板上。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解开缠绕的白线。抽出里面那几页泛黄的纸。
目光落在档案首页的那张黑白免冠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板寸头。国字脸。
透着一股又轴又硬的倔脾气。
林御视线下移。看着旁边的名字栏。
铅字打印着三个字。
易学习。
在基层正处级岗位上。苦干了二十年。因为不跑不送。被边缘化了二十年的老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