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看着白玉娇手里那部红色的无绳分机。
屏幕上的乱码不断跳动。红灯闪得刺眼。
大厅里安静得出奇。空调出风口的冷风吹在后颈上,带起一阵细碎的凉意。
他伸出右手。拿过分机。
食指按下绿色的接听键。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电话贴在耳边。
一阵轻微的电流沙沙声。越洋加密线路特有的底噪。
“喂。”林御只吐出一个字。
两秒钟的死寂。
听筒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接着是水杯放在木桌上的闷响。
“林御同志吧。”
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语速很慢。咬字带着点汉东本地的乡音。
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和威严。
“我是赵立春。”
五个字。隔着大洋,带着过去三十年统治汉东的沉重阴影,压了过来。
白玉娇站在半米外。听到这个名字,呼吸停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泛白。
林御转过身。走到大厅中央那根粗大的承重柱旁。
后背靠在冰冷的大理石柱面上。
西装布料摩擦石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赵老。”林御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听起来很和蔼。
“年轻人,有魄力。沙瑞金同志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知人善任。”
赵立春摆出了长辈的姿态。
“半个月时间,把刘新建留下的烂摊子理清了。不容易。”
“工作分内的事。”林御看着落地窗外的广场。
“但年轻人干工作,容易犯急躁的毛病。”赵立春话锋一转。
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下去。
“大刀阔斧是好事。但不能伤了和气,更不能破坏了汉东的经济大局。”
他清了清嗓子。嗓音变得干硬。
“惠龙集团,是汉东的明星企业。养着上万号职工。”
“你把他们的气给断了。厂子停工,工人吃什么?”
赵立春的语气里带着责备。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瑞龙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做事毛躁。”
“但他对汉东的建设是有功的。你们国企,要讲政治站位,要有大局观。”
林御没接话。
大厅门外,一辆洒水车慢吞吞地开过去。播放着单调的电子音。
“听我一句劝。”赵立春继续施压。
“把惠龙的阀门打开。那八个亿的账,先挂在总部的坏账准备金里。”
“大家各退一步。汉东的天,还是晴的。”
林御换了个站姿。
左腿微微弯曲,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赵老。汉东的天晴不晴,气象局说了算。”
林御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冷硬。
“油气集团的账,财务报表说了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停顿了一下。电流声在听筒里滋滋作响。
“八个亿的能源款。白纸黑字,没有抵押物。”
林御用食指敲了敲手机背壳。哒,哒。
“您让我抹平。明天国家审计署的人就会来带我走。”
“您远在国外安享晚年。我在这边吃枪子。”
林御扯了一下嘴角。
“这笔买卖,不划算。”
“林御!”赵立春的声音猛地拔高。苍老的嗓音里透出一股怒火。
“你这是在钻牛角尖!什么审计署?汉东的规矩,大不过政治规矩!”
“我在汉东干了三十年。这点面子,你一点都不给?”
老头子急了。他习惯了颐指气使。
往常他只要暗示一句,底下的人就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今天他亲自拉下老脸,打这通越洋电话,对方竟然拿财务报表来堵他的嘴。
“赵老,时代变了。”
林御站直身体。离开那根承重柱。
“现在的规矩,叫先款后货。”
林御盯着大厅门口那两扇紧闭的玻璃门。
“想用气。让赵瑞龙带着现金,到财务部排队交钱。”
“少一分钱,阀门焊死。”
“你——”听筒里传来茶杯摔碎在地的巨响。
赵立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喘息声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
白玉娇紧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架腿压在耳朵上,勒出一道红印。
楚雄双手抱在胸前。肌肉紧绷,死死盯着周围的动静。
咳嗽声渐渐平息。
赵立春伪装的慈和长辈面具彻底撕碎了。
剩下的,只有独裁者被忤逆后的阴冷。
“好。很好。”赵立春的声音变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
“林御。你以为你掐住了能源的脖子,就能在汉东翻天?”
“赵家在汉东扎根三十年。这地底下的每一条根须,都连着这片土地的血脉。”
赵立春咬牙切齿。隔着电话都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咯咯声。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国企经理。真以为自己是过江龙?”
“你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身败名裂。让你横着滚出京州!”
威胁。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副国级大佬的怒火,足以把普通人吓得当场尿裤子。
林御站在原地。
突然,他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笑声顺着无线电波,直刺大洋彼岸。
“赵立春。我等着看你的根有多深。”
林御大拇指用力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滴——
忙音切断了赵立春最后的咆哮。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冷气吹拂着林御的衣角。
林御把分机扔向白玉娇。
白玉娇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机壳磕在掌骨上,疼得她直吸冷气。
林御转过头。
目光落在楚雄身上。眼神里透着比冰还冷的杀气。
那是纯粹属于资本暴君的残忍。
“通知销售网络部和物流部。”林御声音低沉。
“赵家名下的洗浴中心、高档餐饮、地下赌场。”
林御伸出右手,五指猛地收拢。捏成一个死紧的拳头。
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还有惠龙集团挂靠的所有物流车队。”
“全部拉闸限电。切断燃气和原油供应。”
楚雄立刻站直身体。重重点头。
“不用留任何口子。把赵家的输血管,一根一根全给我拔了。”
林御转身走向电梯。皮鞋踩出冰冷的节奏。
“我要让赵瑞龙在汉东,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