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电梯平稳下降。
轿厢内透着惨白的冷光。失重感让人的胃部微微发紧。
林御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他伸手理了理西装外套的下摆。深蓝色的面料没有一丝褶皱。
楚雄站在他侧后方。双手背在身后。
叮。
一层到了。金属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大厅里的冷气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林御跨出电梯。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哒,哒。
门禁闸机前,十几个黑衣保安立刻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保安队长满头大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闸机正中央。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陈岩石。
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旧绿色夹克。领口洗得发白,起了毛边。
背驼。双手拄着一根光溜溜的黄杨木拐杖。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老北京布鞋。鞋底沾着干结的黄泥。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在旧夹克下起伏。
“陈老。”林御停在闸机内侧。距离陈岩石不到两米。
声音平稳。带着客气,但没有一丝下属见老领导的局促。
“站在这里挡路,员工没法打卡下班。”
林御指了指旁边空着的真皮沙发。
“去贵宾室喝杯茶。有什么事坐下说。”
陈岩石没动。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御。眼球周围布满黄褐色的斑点和红血丝。
“我不喝茶。我也坐不住。”陈岩石嗓子发干。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他抬起右手。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咚。
“林董事长。你今天拿下了大风厂的地皮。李达康把协议都签了。”
陈岩石的手在发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前台接待处。
前台的两个女员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墙上。
陈岩石把一直挂在左胳膊上的绿色帆布包拽下来。
拉开生锈的黄铜拉链。
抓住包底。用力往下倒。
哗啦。
一堆皱巴巴的纸张、照片和单据,直接砸在光洁的人造大理石台面上。
几张照片滑落下来,掉在地砖上。
“你看看。你睁开眼睛看看。”陈岩石指着那一堆破纸。
手指颤抖着点在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上。
那是一张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手印边缘模糊,红泥蹭得纸面脏兮兮的。
林御走过去。隔着接待台,视线扫过那些材料。
烧伤工人的诊断书。医院的催款单。几个月没发的工资条。
还有几张照片,上面是拉着横幅、满脸绝望的下岗工人。
“蔡成功跑了。高小琴拿着假合同逼债。”陈岩石越说越急。
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大风厂几千号人。那是几千个家庭的命根子。”
陈岩石抓起一张烧伤工人的照片,举到林御面前。
“昨天为了拦推土机。老刘被汽油烧伤了。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
“你们油气集团家大业大。几百个亿的资产随便调动。”
陈岩石盯着林御的眼睛。
“这块地你们拿走了。工人们的安置费,你们必须出。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你们也得折现补偿给他们。”
大厅里安静极了。
下班的员工全堵在电梯口,没人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
林御看着那张照片。照片边缘卷曲着。
他没伸手接。
“倒杯温水。”林御偏过头,对躲在墙角的前台员工说。
女孩赶紧跑向饮水机。手忙脚乱地接了一杯温水,放在陈岩石手边。
林御转过头,看着陈岩石。
“陈老。大风厂的地皮,我是跟京州市政府签的无偿划拨协议。”
林御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没有感情的财务报表。
“那是李达康为了保光明峰项目,拿来换油气集团能源补贴的筹码。”
“这笔交易里,没有大风厂工人的股权。”
陈岩石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你……你们这是明抢!”陈岩石一巴掌拍在台面上。
震得那杯温水晃荡出来。洒在红手印请愿书上。洇开一团红水。
“工人给厂子干了一辈子!那是他们的血汗钱!”
“你们国企是人民的国企!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老百姓饿死?”
林御靠在接待台边缘。双手插进西裤口袋。
“正因为是国企。钱更不能乱给。”
林御看着那些被水浸湿的纸。
“油气集团的账上趴着千亿现金。但那是国家的钱。连着审计署的网络。”
他用食指点了点那堆惨状资料。
“陈老拿这些照片来找我。让我掏几千万去平蔡成功的烂账。”
林御抬起眼。目光冷硬如铁。
“我今天给了。明天审计人员就会查封我的办公室。问我凭什么挪用国有资产去搞慈善。”
“我批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有合法的商业合同和发票。”
林御站直身体。
“同情心过不了审计的红线。革命情怀也填不平财务报表上的窟窿。”
陈岩石胸膛剧烈起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漏般的呼哧声。
他指着林御。手指在半空中停顿。
“你……你这个资本家……”陈岩石咬破了嘴唇。“你钻在钱眼儿里了!”
“那些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楚雄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林御身侧。防止这老头情绪失控扑上来。
林御抬手拦住楚雄。
“陈老。这是法治社会,也是市场经济。”
林御语气里没有一丝退让。
“蔡成功诈骗,你们去报警抓他。高小琴伪造合同,你们去法院告她。”
“政府强拆,你们去市委大楼找李达康要说法。”
林御拍了拍西装袖口。
“你们堵在我油气集团的大门里。找我要钱。”
林御扯了一下嘴角。笑意没到眼底。
“这就叫敲诈。”
“你胡说!”陈岩石彻底怒了。
他双手抓起那根黄杨木拐杖。用力往大理石地面上猛砸。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拐杖底部的防滑垫都快磨平了。
老人的脸红得像要滴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讲了一辈子奉献,讲了一辈子为人民服务。
今天却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用冷冰冰的市场规矩堵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革命道理,在这个冰冷的商业逻辑面前,就像一拳打在钢板上。
毫无作用。
陈岩石突然停下敲击。
他把拐杖往接待台上一靠。
转身。步履蹒跚但速度极快地冲向玻璃大门。
楚雄想去拦。林御摇了摇头。
玻璃门外,站着十几个蹲在台阶上的大风厂工人。
陈岩石冲进人群。一把拽住一个年轻人的胳膊。
用力把他拖进了大门。
年轻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厂服。上面蹭满了黑色的机油和灰白色的墙灰。
他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恐和局促。
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鞋底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留下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大厅里冷气很足。年轻人打了个寒颤。
身上那股劣质烟草混着劣质汗水的酸臭味,瞬间在空气里散开。
几个前台女员工捂住鼻子。往后又缩了缩。
陈岩石把年轻人拽到林御面前。
年轻人低着头。双手死死揪着厂服的下摆。手指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黑泥。
他的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看看他!”陈岩石指着年轻人。嗓音嘶哑得快劈了。
“他叫小伟。大风厂的钳工。”
陈岩石一把撸起年轻人的左边袖子。
一条暗红色的、狰狞的烧伤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皮肉翻卷着,地方还渗着黄水。涂着廉价的紫药水。
“昨天晚上。为了不让推土机进厂。他被点燃的汽油桶溅到了。”
陈岩石眼眶里全是泪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流。
砸在旧夹克的衣领上。
“他才二十二岁!没钱做植皮手术。只能在卫生所抹点紫药水硬扛!”
小伟听到这话,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冲出两条白色的印子。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用沾满机油的袖口胡乱抹着眼泪。
吸了吸鼻子。鼻腔里发出沉重的抽泣声。
“林老板……”小伟突然双膝一软。
噗通一声。
重重跪在大理石地砖上。膝盖骨磕在地上,声音听着都疼。
“求求您了……”小伟带着哭腔。脑袋在地上磕头。
“我爸有尿毒症,每个月都要透析。厂子要是没了,安置费也没了,我爸就只能等死了……”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额头蹭在冰冷的地砖上。
“您是大老板。您随便拔根汗毛,比我们的大腿都粗。”
“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条活路吧……”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地。
陈岩石拄着拐杖。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他看着林御。满脸都是悲愤和期盼。
他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底层的苦难。
用这种鲜血淋漓的惨状。
去击穿林御心里那层冰冷的资本盔甲。去进行一场无可辩驳的道德绑架。
林御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伟身上。又扫过陈岩石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他没有弯腰去扶。没有露出任何动容的表情。
林御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层。
“哭够了吗。”
林御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瞬间切断了小伟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