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电子音还没落干净。
走廊上爆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砸在鼓点上,又快又重。
皮鞋底摩擦大理石地砖,发出刺耳的短促声。
赵天明猛地转头。他双手还死死抓着门把手。
门框外,黑压压的人影撞入视线。
砰。
两扇厚重的橡木门被暴力踹开。
门板狠狠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回弹了一半。
侯亮平大步跨了进来。夹克衫带起一阵冷风。
他头发有些乱。鼻尖上冒着一层细汗。
他大步走到红木桌前。从内兜掏出深蓝色证件本。
啪。
证件本重重拍在桌面上。刮出半道发白的印子。
“林御。”侯亮平手撑着桌沿,盯住真皮椅里的人。“最高检反贪局。”
陆亦可跟在他身后挤进门。她喘着粗气,短发有些乱。
她顺手拉过一把红木客椅。横在门口,挡住了退路。
赵天明腿一软,顺着门框出溜到地毯上。牙齿格格打架。
侯亮平没管地上的赵天明。
他手伸向后腰。摸出一个银色的铁疙瘩。
链条撞击,哗啦作响。
他把手铐拍在桌面上。齿轮咬合发出咔哒声。
“三百亿资金去向不明。”侯亮平手指点了点那副手铐。“你涉嫌重大职务犯罪。跟我们走一趟。”
办公室里全是空调冷风呼啸的动静。
林御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一动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往手铐上抬。
他低头捡起桌上残存的半张对账单废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抛进垃圾桶。
纸团砸中桶底,当啷一声。
“侯处长。”林御掸了掸手指上的纸屑。“办案子不看黄历的?”
侯亮平脸色一沉。
这种死鸭子嘴硬的贪官他见多了。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手指扣住桌面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冷白色。
“我只看证据。你签的字,走过的账。”
侯亮平往前探了探身子。压迫感十足。
“铁证如山。你今天插翅难飞。”
林御拿起玻璃台板上的白瓷茶缸。茶水彻底冷透了。
他拿开茶缸盖子,刮了刮水面的浮茶。
“我要是迈出这道门。”林御声音不大,很平缓。“汉东的天,就得塌一半。”
陆亦可气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黑色录音笔。大拇指按下红灯开关。
“林御,恐吓国家公职人员,罪加一等。”
陆亦可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你以为你是谁?汉东的太阳?”
林御把茶缸放回桌上。瓷底磕出清脆的响声。
“我是汉东供气供油的主阀。”
侯亮平鼻孔猛地放大。他吸了一口冷气。
他盯着林御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慌乱。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少玩虚的。”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手铐上。“装疯卖傻救不了你。赵家保不住你,沙书记更不会手软。”
林御身体后倾。真皮椅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十五分钟前。”林御放下手腕。“我拉了总闸。”
侯亮平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全省天然气输送管网。重工业原油管线。”林御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物理锁死。”
陆亦可愣住了。
她手里的录音笔微微发抖。她转头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嗤笑一声。
他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国企系统是你家的电视机?”侯亮平拔高了嗓门,指着林御的鼻子。“按个遥控器就能关?底下分公司几百号技术工程师全是死人?”
林御没理会他的质问。
“数字网络断开。总控台进入最高防卫机制。”
林御指了指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
“整个汉东。除了我这部专线,没人能重启。”
林御看着侯亮平。目光冷得像一块冰。
“分公司的技术员要是敢强行碰阀门,管线就会自动泄压锁死。整条线全报废。”
赵天明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呜咽。
他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脸贴着地毯,浑身抖得像筛糠。
侯亮平后槽牙咬紧。腮帮子上鼓出两块硬疙瘩。
他不信。国企老总敢拿国家命脉当筹码?
“你在赌我会投鼠忌器?”侯亮平抓起桌上的手铐。“三百亿的亏空。你就是把天说破了,今天也得进看守所。”
林御下巴微抬。指了指身后的落地窗。
“看看外面。”
侯亮平侧过头。余光扫向窗外的京州主城区。
原本像血管一样川流不息的干道,现在变成了一条死灰色的带子。
车流全堵死了。
十字路口中间,横着两辆绿色的加长公交车。排气管里冒不出半点烟。
后面的小轿车堵成了一锅粥。
司机们探出车窗。路面上的喇叭声隔着隔音玻璃,隐隐约约传上来。
刺耳,焦躁。
远处高架桥的匝道上,红蓝交替的警灯闪烁。交警正手忙脚乱地在车流里穿梭。
“公交系统没油了。停在半道上。”
林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像在陈述一份天气预报。
“京州化工厂的反应炉正在降温。”
林御手指敲了敲实木桌面。笃笃两声。
“如果三小时内不恢复供气。炉渣冷却,几千万的设备直接报废。”
陆亦可快步走到窗边,脸贴着玻璃往下看。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处长。”陆亦可转过头,声音发涩,带着点颤音。“光明大道全瘫了。有两辆救护车堵死在路口了。”
侯亮平猛地转回身。
他一巴掌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缸盖子跳了一下。
“你个疯子!你敢绑架全省经济?”侯亮平喉咙里滚出低吼。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不是绑架。这是系统检修。”林御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合法合规。我是董事长,我有权下达安全指令。”
“你这是找死!”侯亮平吼道。
“把阀门打开!立刻打开!”
“我被捕了。”林御摊开双手。“没心情开。”
侯亮平气得肺管子生疼。呼吸声像拉响的风箱。
他一把抓起手铐。绕过办公桌,大步逼向林御。
“我先铐了你。再找技术人员破译你的烂系统!”
侯亮平一把攥住林御的手腕。另一只手甩开手铐的金属齿轮。
“少来这套。”侯亮平嘲讽出声。“虚张声势。汉东还没人敢拿国家命脉要挟法律!”
金属齿轮咔哒作响。
眼看就要卡进林御的手腕。
叮铃铃铃铃——
林御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突然爆出尖锐的铃声。
同一秒。
嗡嗡嗡!
侯亮平夹克内兜里的手机,也发疯般地狂震起来。刺耳的默认铃声响彻办公室。
两道声音混在一起。像催命的更夫。
侯亮平动作僵住。手铐停在林御手腕上方一寸的地方。
他烦躁地松开手。从内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李达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