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气竖井底部的冷凝水顺着锈迹斑驳的生铁管壁滴落下来,砸在泥泞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啪嗒。
沉闷的脚步声踩碎了这一声水响。
三个穿着亮橙色临江燃气抢修工装的人影顺着检修斜井慢慢弯腰钻出。工装外面挂着油腻的工具腰带,腰带上卡着管钳、检漏仪和手电筒,胸口还印着“城市管网应急抢险”的白字。
但在肥大的反光工装下面,高硬度的防弹插板把胸口撑得板板正正。
带头的汉子抬手压了压头顶的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蜡黄干瘦,右眼角一条深褐色的刀疤从眼眶一路划到耳根。
黑曼巴摘下右手的橡胶绝缘手套,随手塞进工装兜里。
他的手掌布满老茧,手指干瘪粗糙,拇指内侧有一块被枪机反复摩擦形成的黄色死皮。
“队长,主阀室就在前面拐角。”
跟在后头的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喉咙,声音闷在防尘口罩后头。
他反手拉开背后橙色的燃气检修帆布包,露出一具长条状的暗哑金属筒。那是特种工程用的铝热切割反应罐,外壳上涂着哑光黑漆,没有厂牌,没有序列号。
“别急着动。”
黑曼巴声音冷得像地沟里的阴水。
他蹲下身子,单膝跪在湿滑的水泥地上,从工具腰带里摸出一柄扁平的长杆螺丝刀,刀头轻轻探向地面两块预制水泥板的夹缝。
水泥缝里塞着一根极细的黑色尼龙线,线头另一端连着一颗藏在破旧劳保手套底下的微型震动传感探头。
要是刚才一脚踩实了,这东西里面的滚珠就会碰上电极,把警报发到内层的主机上。
“陈牧留下的哨子。”
黑曼巴嘴里咬着一把小号斜口钳,两根手指捏住尼龙线两端,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咔嚓。
极微弱的剪切声响过,探头被完整剥离出来。
他把探头扔给身后的另一名清道夫,低声道:
“接上电阻模拟器,别让回传信号断了。姓陈的在南城码头露过手,连红星厂十四年前停产的重机润滑油都能摸出来,脑子比狗还灵。周董给了咱们一千万,不是让咱们来这儿踩雷送死的。”
身后的手下利落地从腰包摸出一块纽扣大小的假负载贴片,啪的一声吸在被剪断的线头端口上。
绿色的指示灯闪了两下,恢复了平缓的常亮。
黑曼巴站起身,抬脚踢开地上一截断裂的水泥碎块。
“这帮搞医的和搞金融的,总觉得自己手里捏着几张破纸就能把天掀翻。”
瘦高个一边把铝热反应罐抱在怀里,一边从腰间拔出一把加装了圆柱形消音器的九毫米手枪,随口冷笑了一声。
“在东南亚丛林里,那些所谓的大律师、大教授,被绑在橡胶树上的时候,求饶的德行跟街边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少废话。”
黑曼巴冷眼扫了他一下。
“周董说了,今晚里面的人一个不留,连沈墨那老骨头连带轮椅全烧成灰。外面的搅拌车队已经在采石场排队了,只要咱们融开内层的特种钢门,注浆管十分钟内就会接进来。抓紧时间,四点之前把内门破开。”
三个人排成倒三角战术队形,脚步放得极轻,脚底的绝缘胶底几乎没有在地砖上带出多余的声响,沿着狭窄曲折的管廊向前推进。
……
三号管廊上方,距离地面三米高的排风隔栅阴影里。
陈牧侧身贴在冰冷的镀锌通风管道内部,单膝跪在一条两指宽的加固槽钢上。
他身上的黑色定制风衣已经脱下,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身后的管道拐角,身上只剩下一件深灰色的贴身阻燃作训服。
右手两根戴着超薄防割手套的手指,正捏着一根两米多长的工业内窥潜望光纤。
微型光纤探头顺着隔栅边缘的锈洞垂落下去,在昏暗的通道上方投下一个只有火柴头大小的微型阴影。
光纤连接的掌上微型显示器上,三个穿着橙色燃气工装的人影正沿着管壁向前搜索。
陈牧嘴里含着一枚薄荷压片糖,舌尖顶着糖块在口腔里慢慢转了半圈,眼神平淡得像是在流水线上抽检一批不合格的塑料螺丝。
“工装是临江燃气城北抢修队的标准样式,但衣服肩膀内侧有防弹背心的硬质折痕。”
“领口露出防火阻燃面罩的边缘。”
“右手握螺丝刀的手法是反手挑刺,不是正手拧螺丝,习惯性用食指第一指节压住刀柄尾部,受过近战格斗训练。”
陈牧在心里默数着三人的步幅和间距。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恒定保持在两米二左右,走在最前面的黑曼巴每走出三步,视线都会下意识往头顶和墙角的盲区扫视。
“标准的特种战术推进。”
陈牧靠在管壁上,牙齿轻轻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
咔嚓。
极轻微的碎裂声在口腔里泛开,带着一股直冲鼻腔的冰凉刺激。
他心里算计得清清楚楚。
周正邦是个极度自私且怕死的资本家,这种人做事向来不留尾巴。既然苏小晚那边已经截获了他给黑曼巴的一千万暗花,说明今晚盛安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动用的是最脏的境外清道夫体系。
既然是清道夫,那就绝不会走常规的突击强攻路线。
他们没带重型破门锤,没带大规模炸药,只带了两具长条状的便携设备。
“铝热切割。”
陈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抹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用氧化铁粉和铝粉的高温氧化还原反应,中心温度能烧到三千度以上,不仅没有爆炸产生的剧烈震动,还能在三分钟之内把二十毫米厚的锰钢防爆门烧成铁水。”
“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这帮从境外热带雨林回来的雇佣兵,根本不懂北方重工业三防工事的建筑结构。”
陈牧收回潜望光纤,手脚并用,无声无息地顺着通风管道向后倒退了三米。
管道的交汇处,卡着一只铸铁的手动蝶阀控制盘。
控制盘上积着厚厚一层陈年的黄油灰垢,把阀门底座上的铭牌糊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上面用红漆漆着的“一九五八”几个字样。
这是当年防核防化工程留下的重力单向超压排气阀。
按照当年苏联专家的图纸设计,一旦外部遭遇重度毒气或高压冲击波,只要拉开这处单向阀,整条外围管廊的气压就会形成物理隔离的阻断负压,把外面的空气全部抽进狭窄的盲肠副道。
陈牧伸手从后腰摸出一支特制的小号棘轮扳手,卡死在生锈的阀门螺栓上。
他没有用力猛拧,而是顺着螺纹的走向,极其均匀地施加扭矩。
吱呀——
铁锈被挤碎的细微声音在通风管道内沉闷地传开,但在几十米外隐隐传来的抽水泵噪音掩盖下,显得微不足道。
阀门内部的偏心重锤缓缓倾斜了一个角度,咔哒一声落进了预设的卡槽。
地下管廊内部的空气流向,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不可察的逆转。
……
“等等。”
下方的管廊里,黑曼巴猛地停下了脚步,右臂横在胸前。
跟在后头的两名杀手立刻贴着墙壁蹲下,枪口分别指向通道的前后两个死角。
“怎么了,队长?”
瘦高个端着枪,护目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阴影。
黑曼巴没说话。
他吸了吸鼻子,眉峰拧在了一起。
空气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原本扑鼻而来的只有陈旧的铁锈和湿泥巴味,但就在刚才那一秒,一股带着浓重煤油和工业凡士林的干燥气味从通风管的缝隙里隐隐渗了出来。
通道里的温度好像也稍微上升了那么半度。
“有点邪门。”
黑曼巴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雨水,警惕地看着通道两侧的管线。
“这里的通风机不是早就断电了吗?哪来的回风?”
“队长,可能是上面搅拌车队进场压塌了哪处老通气孔吧。”
另一个负责警戒的矮个杀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荧光时间。
“已经三点五十分了。周董的电话随时可能打过来催进度,专案组就算被省厅的通报拖住了手脚,天亮之前也肯定会摸过来。咱们要是不能在四点半前把防爆门切开,等注浆车接管就来不及了。”
黑曼巴盯着前方的拐角看了足足五秒钟。
通道里静得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地面上没有任何凌乱的脚印,刚才被拆除的震动地雷也是最标准的单兵防御布设,完全符合一个仓皇逃窜的绑匪该有的布置。
陈牧就算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边还拖着一个半身不遂快要老年痴呆的老法官,外加一个刚动完开颅手术的病秧子女法务。
这种配置,除了龟缩在最里面的坚固工事里等死,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黑曼巴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阴冷狠戾。
“把铝热剂架起来。”
他冲身后的瘦高个偏了偏头。
“直接焊内层的液压铰链。不用管门锁,把承重轴烧融了,门自己就会塌下来。”
“明白。”
两名杀手动作极其麻利地冲到了内层防爆门前。
那是一扇足有十公分厚的深绿色军用防爆门,门框周围灌满了密实的混凝土,门把手上挂着重型的机械暗锁。
瘦高个将怀里的黑色金属筒重重砸在门框的左上角,双头磁吸底座发出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死死咬住了门轴。
他拧开反应罐顶部的安全保险盖,露出了里面一根带有压电陶瓷点火器的镁条引信。
黑曼巴退后两步,手里的消音手枪顶在胸前,眼睛死死盯住大门上方的观察孔。
观察孔后面的铅玻璃一片漆黑,看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
“点火。”
黑曼巴低声命令道。
瘦高个冷笑一声,大拇指重重按下了点火器的压电按钮。
咔哒!
刺目的电火花在昏暗逼仄的管廊里骤然爆开。
嗤——!
镁条被电弧点燃的刹那,铝热剂反应罐内部的化学药剂瞬间达到了反应临界点!
一团刺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惨白光芒从罐口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高达三千度的纯粹白光!强光如同一柄烧红的重锤,瞬间将昏暗阴湿的狭长管廊照得亮如白昼!
钢铁门轴在接触到白光的半秒钟内,就发出了凄厉的滋滋声,坚硬的锰钢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塌陷,化作一滴滴橘红色的滚烫铁水,顺着冰冷的门缝疯狂流淌下来!
逼仄的空间内,温度骤然拔高到了让人呼吸停滞的程度。
然而,站在光亮正中央的黑曼巴,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那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的瞳孔深处,突然倒映出了头顶排风隔栅上一道极其突兀的黑影。
那道黑影就站在滚烫的白光阴影里,脸上扣着一只灰黑色的全封闭橡胶防毒面具,手里握着一根漆黑的粗壮拉杆。
黑曼巴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抬起手里的手枪,通风管道上方,那根沉重的铸铁拉杆,已经被一只戴着薄皮手套的手,平稳而决绝地拉到了最底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