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刺耳的警笛声混在冷雨里,由远及近,撕扯着老旧居民楼单薄的夜色。
陈牧悬在半空的手指没有颤动半厘。
门把手下方那根涂了哑光黑漆的单股铜丝,绷得笔直,两端焊死在微动引信的压簧卡扣上。
“军用级配方,钝化处理过的电热桥丝。”
陈牧单膝着地,风衣下摆贴在布满灰尘的踢脚线上。
他从内衬夹层摸出一把十二公分长的眼科无菌组织剪,钛合金刃口泛着暗淡的钝光。
这种剪刀的硬度不够剪断钢缆,但刃口咬合精度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
黑曼巴手下的清道夫显然是个老手,引信上套了一层热缩绝缘套管,任何带有静电或者微弱感应电流的金属钳子碰上去,都会直接击穿微动开关,引爆地板下面的六公斤铝热剂。
陈牧没有去剪铜丝。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线管穿入木质踢脚线的接缝处。
那里有一处不到半毫米的缝隙。
指尖探入工具包,摸出一支五毫升的医用无水乙醚冷冻喷雾。
细长的塑料喷管顺着缝隙插了进去。
嗤。
极细的白色雾气在木板夹层里漫开,周围的温度在两秒钟内骤降到零下二十度。
微动开关内部的机械压簧在超低温下发生冷脆收缩,弹力常数瞬间降低了三成。
陈牧手腕一抖,眼科剪的平头尖端贴着木刺挑入,不是剪断,而是顺着压簧的螺旋纹路横向一别。
啪嗒。
一声轻得像苍蝇拍打翅膀的脆响在门缝里闷住。
压簧被卡死在卸力槽里,那根绷紧的铜丝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危机解除用时十一秒。
陈牧收起工具,站起身,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手掌轻轻推开书房的木门。
合页由于长期缺乏润滑,发出干涩的轻响,但在穿堂风的掩盖下微不足道。
屋里很黑,弥漫着浓烈的陈年樟脑丸和旧纸张泛酸的味道。
北侧临街的窗户拉着厚重的绛紫色丝绒窗帘,只有几缕暗红色的警灯光晕透过布料缝隙,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道斑驳的横道。
沈墨的这间书房不大,顶多十二个平方。
靠墙摆着两排发黑的红木书柜,书架上塞满了硬壳精装的法律大典,书脊上的烫金大字多数已经磨损脱落。
正中央是一张老式写字台,桌面压着一块边缘发黄的厚玻璃板,玻璃下面整齐码放着十几张发黄的泛黄旧合影。
陈牧没有去碰书桌,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合影一眼。
沈墨是一个有严重职业洁癖的老法官,同时还是个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一个患有进行性记忆衰退的老人,真要把用命换来的东西藏起来,绝对不会放在书桌抽屉、天花板吊顶或者地板夹层这种常规地方。
因为那些地方需要频繁确认,而每一次确认,都会在潜意识里增加遗忘和暴露的风险。
陈牧走向东侧的那面墙。
这栋楼是三十年前市中院盖的第一批家属楼,砖混结构,外墙贴着粗糙的水泥拉毛。
唯独东侧这面墙是整栋楼的主承重墙,厚度远超普通隔断。
墙上贴着发黄起泡的塑料印花壁纸,花纹是九十年代流行的假大理石纹路,边缘处因为受潮卷曲,露出一层泛黑的水泥底浆。
陈牧取下右手的黑色手套,露出布满细茧的手指。
他屈起食指,指节在墙面上从左向右匀速叩击。
咚,咚,咚。
沉闷的实体回音,说明后面是实心红砖。
陈牧的脚步横移了半步,指节继续下移,叩在距离地面一米二、大约齐腰的位置。
笃。
声音变了。
不是空洞的木板回音,而是一种更加扎实、更加致密的沉重钝响。
普通人听不出这两种声音的区别,但对于常年用听诊器辨别心肌杂音和瓣膜漏气的外科医生来说,这种声波震荡频率的差异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扎眼。
“密度超过每立方米三千公斤。”
陈牧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水泥砂浆,也不是加气砖。
这是掺了重晶石粉的高标号防钻防爆重晶石混凝土,通常只会出现在人民银行的地下金库或者军工掩体的防弹门框浇筑层里。
沈墨当年为了把东西封进这面承重墙,几乎把半面墙掏空后重新灌浆了一遍。
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铝合金防盗门被铁棍撬动的刺耳嘎吱声。
那是陆修平带人进了一楼单元门。
以陆修平的办案经验,从排查一楼到摸上四楼,最多不会超过七分钟。
陈牧从凯夫拉防爆手提箱的底层拉出一个扁平的帆布工具包。
拉链拉开,里面不是锤子、钢钎这种笨重的破拆器械,而是一套组装式高压微型水刀套件。
手掌大小的微型高压电动柱塞泵,连着一根直径只有三毫米的高压耐磨软管,另一端是一个带有金刚石喷嘴的手持割枪。
柱塞泵的供电接口直接连在战术背心内置的高容量动力锂电池组上,工质水箱里灌着两升掺杂了三千目金刚石微粉的特制悬浮乳化液。
这套设备原本是战地外科用于在野战环境下无震动切开颅骨骨瓣的超精密器械,单次使用成本超过四万块。
但在眼下,这是唯一能在不引起巨大声响、不产生热量的情况下切开重晶石混凝土的工具。
陈牧用手术刀的刀柄挑开那层发霉的壁纸,露出底下灰白中透着暗紫色的混凝土层。
墙面上隐约还能看到当年手工抹灰时留下的抹子印痕。
陈牧拇指推开柱塞泵的开关。
嗡。
柱塞泵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高频震动,声音被风衣内衬的消音海绵完全吸收。
手持喷枪的喷嘴顶端喷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水线,压力瞬间拉升到了三千五百个大气压。
水线切入混凝土表面的瞬间,没有火花,没有撞击声,只有像热铁条烫进猪油里的细微滋滋声。
灰白色的石粉混合着金刚石乳化液化作泥浆,顺着墙面往下流淌。
陈牧右手握枪,左手食指贴在墙面上作为导向支点,肌肉记忆调动到极致。
切口沿着一条预设的矩形轨迹推移,速度恒定在每秒一点五毫米。
公差控制在零点一毫米以内。
这个深度和精度要求极高,深了会切穿里面的防护层,浅了无法破坏混凝土的抗剪切应力。
更重要的是,整面承重墙里埋着四根直径二十二毫米的螺纹钢筋,一旦水线切断主受力钢筋,楼体结构发生微小沉降,整个隐蔽机构内部的自毁平衡装置就会瞬间失衡。
陈牧的眼睛半眯着,瞳孔倒映着水线切开石料时溅起的微细水雾。
他的手稳得像是一座铸铁雕像,喷嘴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在四根主筋的缝隙里穿插绕行。
两分钟后,一个四十公分见方、深达三十八公分的混凝土切块被完整剥离。
陈牧收回水刀,双手按在切块两侧,五指扣住水刀切出的微小导流槽,腰腹发力,向外缓缓平拉。
沉重的重晶石混凝土方块脱离墙体,陈牧单膝接住,轻轻将其放在脚边的橡胶缓冲垫上。
没有发出一丝砸地的闷响。
掏空的墙洞深处,露出一片森冷的暗色金属光泽。
那是一整块铸造规整的德国产克虏伯特种黑铁合金面板,表面带有细密的酸洗防锈纹理,历经十五年地底潮气的侵蚀,依然没有半点锈斑。
面盘严丝合缝地嵌在墙体深处的工字钢骨架上,四角各有一条透明的细长石英玻璃管。
玻璃管内部,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水银液滴正静静悬浮在正中央的双向微动电极之间。
水银防倾斜自毁平衡装置。
只要遭遇大锤砸击、炸药爆破或者超过五度的墙体倾斜,水银流动接通回路,里面藏着的微型电雷管就会引爆内部的酸性腐蚀剂,把里面的所有纸质原件融成一滩纸浆。
老法官沈墨当年不仅懂法,把防盗防抢的保密工程也做到了变态的程度。
在黑铁面板的正中央,赫然嵌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
那是一个直径大约十公分的圆形拨盘,分为上下左右四个互为联动的同心圆环,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十五位无序纯机械四向拨盘刻度。
没有任何电子芯片,没有任何数字感应,纯粹依靠内部上百个精密铜质簧片和齿轮传动。
在拨盘的最上方,黑铁面板被粗糙的手工钢凿硬生生刮平了一小块区域。
上面用苍劲有力的行楷,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很深,边缘处甚至带着当年握凿者用力过猛崩裂的细小划痕:
“判决之尺,量人先量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