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五分。
地下大厅四角的重型冷光灯依次转为恒定色温的演播照明模式。
大厅的四个方位,架设在重型三脚架上的军规级高清摄像机同时发出轻微的电机转动声,镜头缓缓下压,对准了中央的审判台和被告席。
陈牧站在公诉席的总控台前,修长的手指伸向面板中央的红色翘板开关。
咔哒。
开关合拢。
四台摄像机顶端的tally指示灯同时亮起刺目的猩红光芒。
高清信号通过地下的铠装光缆,直接接入了苏小晚在隔壁机房搭建的物理隔离推流矩阵。
被告席上的沈墨被那四点刺眼的红光照得浑身不自在。
老人猛地一颤,双手抓着桌沿,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再次暴躁起来。
“陈牧!你把摄像机关掉!”
沈墨拍着桌子,情绪激动地大声抗议。
“我国《人民法院审判制服及标志佩戴管理办法》和《法庭规则》有明文规定,未经最高人民法院或省高院特别授权,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对未公开审理的重大敏感案件进行音视频录制与传播!”
“你这是非法取证!你录下来的东西在法律上属于非法证据排除范围,根本不可能具备任何法定证据效力!”
沈墨满头银发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杂乱,声音在大厅里撞得嗡嗡作响。
“你懂不懂法?!你把这些东西发出去,不仅救不了徐天成,反而会因为涉嫌非法获取国家秘密罪和寻衅滋事罪被顶格量刑!”
“我是省高院入库的资深法官,我比你更懂司法程序!”
陈牧站在公诉席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墨在那里咆哮。
直到沈墨喊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始剧烈咳嗽的时候,陈牧才缓缓伸出右手。
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公诉长桌正中央,摆着一枚磨损得露出了黄铜底色的旧法槌。
那是沈墨在旧宅书房里用了整整三十年的物证。
陈牧握住法槌的木柄,单手扬起,随后重重落下。
砰——!
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瞬间在大厅内炸裂开来!
纯铜底座与红木敲击板剧烈撞击,声浪沿着声学穿孔板在地下空间内疯狂回荡,将沈墨的咳嗽声和抗议声硬生生砸得粉碎。
沈墨整个人被这声巨响震得后背死死贴在椅背上,嘴巴半张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陈牧双手按在法典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铁椅上的老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沈墨。”
陈牧开口,声音平稳、冷硬,没有多余的语气助词。
“这里不是市中院的第一审判庭。”
“这里是你的良知绞刑架。”
陈牧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公诉底稿,再次抬起头,目光如刀刃般锁死沈墨。
“我是本案公诉人,陈牧。”
“现在核对被告人基本身份信息。”
陈牧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回响:
“被告人沈墨,男,1964年3月生,原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庭长、审判委员会委员。”
“2009年9月14日,你在审理原告徐天成诉被告盛安医药集团侵犯商业秘密及特大医疗事故损害赔偿一案中,涉嫌徇私枉法、收受巨额贿赂、故意隐匿关键毒理证据,致使十五名受害者得不到法定救济并相继死亡。”
“被告人沈墨,上述身份信息与指控事实,你听清楚了没有?”
沈墨坐在铁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枚敲在桌上的旧法槌还在微微震颤,铜质把手上反射着聚光灯的白光。
三十年来,他用这柄法槌砸灭过无数被告人的侥幸心理。
而今天,这柄浸透了他一生荣耀与罪孽的法槌,落在了审判他自己的案台上。
老法官眼底的那股暴怒与抗拒,在这绝对的规矩与威严面前,被一点一点碾碎。
沈墨颓然垂下头,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听……听清楚了。”
“回答公诉人提问时,请面向镜头,大声作答。”陈牧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沈墨抬起头,迎着正前方那台主摄像机猩红的指示灯,咬着牙,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听清楚了!”
大厅侧面的控制室里,苏小晚戴着耳机,十指如飞地在三台键盘上交替操作。
主屏幕上,沈墨的认罪画面被实时切分为四个机位的4K高清数据流,经过高强度无损压缩后,写入了物理隔离的磁带存储阵列。
“各机位音画同步率百分之百,动态范围正常,未发现丢帧。”
苏小晚嚼着口香糖,对着麦克风低声汇报。
“老板,录像母带已经实时生成只读校验码,随时可以执行公诉封签。”
陈牧微微颔首,翻开了公诉书的第二页。
“被告人沈墨,现在由你陈述2009年8月至9月期间,周正邦通过何种渠道向你输送利益,以及你如何配合审委会篡改合议庭决议的具体经过。”
沈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种死囚临刑前的麻木。
“2009年8月初……周正邦通过张崇光约我在城郊的茶楼见面……”
老人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当年那一笔笔见不得光的交易细节。
然而,就在公审录像平稳推进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机房里的苏小晚突然脸色一变。
她猛地抓起鼠标,将全城电网的监控图谱拉到了主屏幕正中央。
在代表临江市电网负载的拓扑图上,数十道红色的高频脉冲波纹正像渔网一样,沿着各个高压变电站的节点疯狂向外扩散!
“老板,情况不对劲!”
苏小晚的声音从耳麦里急促地传了出来,连泡泡糖都忘了嚼。
“盛安那边动用了全频段技术探针!他们正在联合省电力的某些内鬼,对全城所有功耗超过五千瓦的非备案电力节点进行大面积高频脉冲扫描!”
“他们在找咱们的重油发电机逆变回路!”
话音未落。
头顶上方的排风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电磁蜂鸣声!
啪!滋啦——!
模拟法庭左侧副配电箱的空气开关瞬间过载跳闸,刺鼻的焦糊味伴随着一团刺目的火花,猛地从金属箱门缝隙里喷射出来!
整个大厅左半边的两台广角摄像机和一组冷光灯瞬间熄灭,陷入了一片昏暗!
沈墨被吓了一跳,整个人下意识地缩在椅子里。
陈牧站在昏暗与光明交界的公诉席前,神色没有发生丝毫改变。
他连看都没看那团喷溅的火花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被告席上的沈墨。
“公诉继续。”
陈牧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地下法庭里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沈墨,接着往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