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
地下法庭顶部的排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将重油燃烧后的微弱尾气顺着排烟暗道抽向山体顶端的裂隙。
陈牧站在审判台侧面,手里握着一枚细长的高精度激光测距仪。
红色的光斑在空气中拉出一条笔直的细线,精准打在被告人席位正前方的声学反射板上。
“左侧仰角偏了零点五度。”
陈牧放下测距仪,修长的手指搭在金属调节杆上,轻轻向外扳动了一格。
咔哒。
微小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在空旷的法庭内格外清晰。
“声波反射回路必须保证全向无死角覆盖。”
陈牧一边调整收音麦克风的降噪拾音阻抗,一边对着空气开口。
“当事人的心率波动、呼吸间隙的微弱颤音,还有声带在面对证据时的应激震颤,都需要完整采集并同步录制进数字母带。”
“作为一名职业劫匪,向全网交付一场无瑕疵的公开审判,是我的行规底线。”
坐在被告席铁椅上的沈墨,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老人的双手被固定在软包护栏的搭扣内,身上那件旧呢子大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
经过刚才那支神经修复剂的微量注射,老人的神智已经完全从癫狂中清醒了过来。
但这种清醒,对于现在的沈墨而言,无异于一场最残酷的凌迟。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枚庄严的国徽,又看着身前这张熟悉到了骨子里的金属围栏。
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法袍,坐在这间审判庭的最高处。
二十年前,他在这间法庭里敲响法槌,将无数罪大恶极的凶犯送上刑场。
十五年前,他同样是在这里,在周正邦的威逼利诱下,在审委会领导的拍板声中,亲手将无罪的受害者判成了敲诈勒索的罪人。
而现在,他坐在了被告席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沈墨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梁,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冲着审判台上的陈牧怒吼:
“陈牧!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个被全省通缉的持枪绑匪!你手里沾着不知道多少见不得光的案底!”
“你凭什么在这里私设公堂?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疯狂撞击,撕扯着空气:
“我国《刑事诉讼法》第三条明确规定,对刑事案件的侦查、拘留、执行逮捕、预审,由公安机关负责!检察、批准逮捕、提起公诉由人民检察院负责!审判由人民法院负责!”
“除法律特别规定的人员外,任何机关、团体和个人都无权行使这些权力!”
“你建了这么个假法庭,你拿着一本破法典,就想当法官?你这是对国家司法权力的亵渎!你这是在犯罪!”
沈墨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软包护栏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法庭侧翼的暗门突然被推开。
林清禾身穿一套剪裁干练的素黑法务西装,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依旧带着术后康复期的苍白,但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在她手里,端着一台连接着加密星链中继终端的高性能军规平板电脑。
林清禾停在辩护人席位前,冷冷地扫了一眼暴怒中的沈墨。
“沈老庭长,不愧是当年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法条背得一字不差。”
林清禾将平板电脑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轻划了几下。
“可是十五年前,当盛安集团的法务顾问带着伪造的临床药检报告走进这间法庭时,你怎么没向周正邦背诵《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关于证据真实性的规定?”
“当徐天成拿着十五名死者的脑膜切片跪在合议庭门外求你立案时,你怎么没向审委会背诵《法官法》第七条关于法官应当秉公办案、不徇私情的规定?”
林清禾的声音不高,字字如针,直接扎在沈墨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沈墨整个人震了一下,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颤抖着,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林顾问,卷宗校验结果如何?”
陈牧站在审判席正中,脱下了外层的防爆手套,露出修长、带着薄茧的双手。
林清禾抬头看向陈牧,神情严肃:
“当年临江中院移送省高院归档的‘2009临民初字第0147号’电子卷宗,哈希校验值与市中院特藏档案库的原始底档存在三处关键篡改。”
林清禾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比对图表:
“第一,徐天成出具的xm毒株病理分析原始手稿被整体抽换,替换成了一份盖有伪造公章的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司法鉴定书。”
“第二,沈墨当年手写的八页合议庭异议底稿,在电子档案中被完全抹除,代之以全票通过的审理报告。”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林清禾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当年卷宗附卷清单里的第十五号受试者死亡证明,其原始病理编码被盛安法务通过中院内网节点强行覆盖成了‘突发心肌梗死’。”
“而那个第十五号受试者,就是沈老法官的独生子,沈立新。”
听到“沈立新”三个字,被告席上的沈墨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了胸口。
老人整个人彻底瘫软在铁椅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声。
“立新……我的立新啊……”
沈墨的眼泪顺着枯槁的指缝汹涌而出,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我以为只要我在判决书上签字,周正邦就会用盛安最先进的靶向药救他……我以为立新只是得了重病……”
“直到他们把骨灰盒交给我,我才知道……我儿子进疗养院的第一天,就被他们拉去做了初代神经毒株的活体注射……”
老人的哭声在死寂的法庭内回荡,带着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绝望。
陈牧从审判台上缓缓走下台阶。
他换上了一件熨烫得笔挺整洁的黑色定制风衣,黑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停在距离沈墨只有一米远的公诉席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崩溃的老人。
“沈墨,别在这里演苦肉计。”
陈牧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柄冰冷的手术刀,直接剖开所有虚伪的遮羞布。
“你收了周正邦两百万的所谓出国深造赞助费,出卖了十五条人命,最后连自己的儿子也没保住。”
“十五年后,你自知脑萎缩不可逆转,害怕带着满身罪孽下地狱,又掏出两百万公积金本票雇我绑架你。”
陈牧双手按在公诉长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如同暗夜中的鹰隼:
“你收了两百万,我也收了两百万。”
“在这间法庭里,没有省厅督导组的大局,没有境外资本的利益交换,唯一的法就是你当年亲手砸碎的规矩。”
“既然你当年亲手毁了中院的第一审判庭,今天,我就在这里,一笔一笔替你把账算清楚。”
沈墨缓缓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老脸上,原本涣散的眼神被陈牧那股压迫感彻底逼出了最后一丝决绝。
老人咬着牙,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颤巍巍地抓住了被告席前的麦克风。
“算……算清楚……”
沈墨的声音不再颤抖,眼神深处燃起了一团自毁般的火焰。
“陈牧,我认罪……我今天就算死在这张铁椅上,我也要把当年周正邦、宋志远他们干的所有脏事,全部吐出来!”
陈牧神色漠然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整个地下法庭的主照明冷光灯瞬间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审判台正后方那一块长达十二米的巨型高保真投影大屏幕。
嗡——!
大功率投影仪发出沉闷的低鸣,惨白的强光穿透昏暗的大厅,打在巨幅幕布上。
屏幕亮起的瞬间,十五张黑白遗像整整齐齐地排成三列,赫然显现在沈墨的瞳孔倒影之中。
遗像下方,整整齐齐地标注着每一个受害者的姓名、年龄,以及当年被篡改的真实死亡时间与病理切片代号。
而在最中央第十五号的位置上,赫然挂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的年轻男人的黑白遗照。
遗照下方用血红色的字体标注着一行小字:
受试者代号:xm-015。
姓名:沈立新。
死因:中枢神经元不可逆坏死。
签署执行人:周正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