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南油车巷二十七号的后院,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清亮的湿光。
几丛瘦竹在夜风里沙沙晃动,将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光影筛得细碎。
院子当中的石桌上,一只粗陶小茶壶正咕嘟咕嘟吐着白色热气,粗茶的清苦香气顺着风散开。
苏小晚整个人窝在一张竹藤摇椅里,怀里抱着一台贴满了二次元贴纸的加固型军规笔记本电脑,嘴里嚼着泡泡糖,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噼啪声。
“陈老板,你到底批不批啊?”
苏小晚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啪的一声在嘴唇上炸开,她用舌尖卷回嘴里,气鼓鼓地把屏幕转向石桌另一侧:
“最新款的四路并行超算模组,带液冷机柜和抗电磁屏蔽外壳!才六百八十万!有了这套机组,下回再黑国际会议中心那种军工级防火墙,我连三秒钟都用不上,直接把对面的路由器主板给干冒烟!”
石桌对面,陈牧身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上方。
他正用一把细长的修表镊子,将一枚微型机械游丝极其稳准地装入桌上的老式秒表机芯。
镊子尖端没有哪怕半丝晃动。
陈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六百八十万?你上个月报销单里夹着的三箱螺蛳粉和两套定制电竞椅,法务还没找你算账。”
站在石桌旁的林清禾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陈牧手边。
她换下了一身紧绷的法务正装,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后的轻松。
听到陈牧的话,林清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晨曦信托合规印章的黄色报销审核单,递到苏小晚眼前。
“苏小姐,根据我们新签署的《灰色公关随行合规协议》第四条第三款,非行动必需品的个人消费,一律不列入公关运营成本。”
林清禾指尖在审核单上轻轻点了点:
“螺蛳粉三百二十元,电竞椅四千八百元,还有你通过境外离岸服务器代购的限量版动漫手办两万一千元,均已被信托监管系统自动拦截并驳回。另外,根据协议,你本月的工位清洁费扣除两百元。”
苏小晚一听,整个人从摇椅上弹了起来,哀嚎了一声:
“林大律师!你现在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两亿信托刚确权解冻,十个亿的天使基金也挂到晨曦信托名下了!咱们现在兜里少说躺着十二个亿!十二个亿啊!买个六百万的服务器怎么了?怎么就成非必需品了?!”
“那是信托赔偿专项池,每一分钱都有法院的穿透式监管代码,专项用于全省受试者后续的康复定投。”
林清禾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捧着热茶,神色从容:
“陈先生的账户和信托资产实行全隔离机制。目前咱们工作室的账面上,只有沈老法官结清的那两百万,以及扣除各项医疗器械折旧、无菌车维保、化学中和溶剂消耗后的净利润。”
林清禾从袖口掏出一只小算盘,手指熟练地拨动算珠:
“总计结余:四万三千二百一十元整。”
苏小晚两眼一翻,瘫回了摇椅里:
“干了一票惊天动地的大案,把全省首富送进死囚牢,全网直播公诉,到头来工作室账上就剩四万块?传出去暗网上的杀手和同行得笑掉大牙!”
陈牧手里的镊子咔哒一声合拢,将秒表后盖旋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波澜不惊:
“四万块足够买四箱高压灭菌纱布、两罐医用氦气,以及你下个月的泡泡糖配额。”
“那我不管,反正服务器必须买!”
苏小晚把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前,手指飞快地在触摸板上划拉着:
“你自己看看,自打周正邦在法庭上被判死刑的消息传开,咱们暗网那个应急收单邮箱已经彻底炸了!临江市乃至整个江南省的这帮有钱人,全疯了!”
苏小晚将屏幕转向陈牧和林清禾。
漆黑的屏幕上,红色的未读邮件提示框正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疯狂滚动,未读邮件数量已经显示为999+。
“临江地产龙头张总,发来求助信,说他被海外对冲基金恶意做空,愿意出三千万现金,求陈先生上门绑架他四十八小时,帮他把公司财务底册平账!”
“江南药业集团董事会全体成员联名上书,出价五千万,求陈先生把他们董事长给绑走,顺便做个心脏搭桥手术,要求术后必须留一张两百万的欠条和完税证明!”
“还有更离谱的,省城搞煤矿起家的赵老二,直接把两辆运钞车的GpS定位发过来了,说里面装了一个亿的连号现钞,只要陈先生肯接单绑他儿子戒网瘾,这一个亿全当茶水费送给工作室!”
苏小晚指着满屏幕的惊人数字,眼睛里直冒光:
“陈老板,只要你点个头,挑两个顺眼的单子接一下,咱们今晚就能直接包下全球最顶级的卫星机房!两百万的规矩是不是稍微改一改?哪怕涨到两千两百万也行啊!”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小茶壶水沸的声响。
林清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转头看向陈牧。
她很清楚,在资本和巨额财富面前,很少有人能维持绝对的理智。
五千万、一个亿,这种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亡命之徒或者职业团队彻底疯狂。
陈牧放下茶杯,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铁皮装的特制无糖薄荷糖。
啪嗒一声弹开铁盒,陈牧倒出两粒扔进嘴里,随后将整盒薄荷糖抛到了苏小晚的怀里。
“超算服务器属于行动必要耗材,明天让清禾走合规采购通道,准予报销。”陈牧淡漠开口。
苏小晚接住糖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
“老板大气!我就知道陈老板最英明了!”
还没等苏小晚高兴超过两秒,陈牧的下一句话就让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另外,所有加价超过两百万的求绑邮件,全网拉黑。”
陈牧靠在石椅靠背上,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绑架就是绑架,定额两百万是耗材核算成本与风险对冲的基准线。谁再敢扰乱行规拿溢价来试探,顺着网线过去切他扁桃体。”
林清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随即低下头,唇角扬起一道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就是陈牧。
在别人眼里,他是撕裂权贵秩序的恐怖劫匪,是拥有神级医术的世外狂人;但在他自己眼里,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恪守交付质量、死扣成本明细的职业执行者。
苏小晚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嘀咕道:
“切扁桃体……这也太凶残了。行行行,我这就写个自动过滤脚本,凡是邮件正文里带‘千万’、‘加价’、‘茶水费’字眼的,统统扔进垃圾箱并自动回复病毒炸弹。”
苏小晚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一行行动态代码在屏幕上刷屏而过。
成千上万封来自各方权贵、富商的巨额开价邮件,在短短十秒钟内被系统彻底清理一空。
院子里的气氛重新恢复了安宁。
夜风吹过竹林,带来了泥土与雨水的芬芳。
林清禾提起茶壶,给陈牧的茶杯里续满滚烫的茶汤。
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陈牧冷硬的轮廓。
林清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轻声说道:
“今天下午在法庭上,沈老法官认罪自首的时候,专案组的陆副支队长一直站在旁听席侧门看着你。”
“他看我做什么。”陈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陆副支队长是个纯粹的警察。”
林清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清澈:
“周正邦倒台,盛安药试大案告破,专案组立了特等功。但海州药业现场留下的那两张便签,以及法庭上拆除的那枚液体气压装置,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你。陆修平现在面临着整个体制最艰难的一道考题——如何向省厅和公众定性你的存在。”
“他怎么定性是他的职权范围。”
陈牧神色平淡,将茶水一饮而尽:
“只要他不拖欠耗材费用,也不干扰我的交付流程,我和专案组之间就没有违约纠纷。”
林清禾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专案组可没欠你钱。”
“海州火场那张烧焦的防爆手提箱垫板,市局痕检科还没归还。”
陈牧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算账:
“定制凯夫拉阻燃涂层,单张成本八百五十元。陆修平要是敢扣留当作结案物证,下次碰面我得找他补开收据。”
苏小晚一边嚼着薄荷糖,一边在旁边乐不可支:
“找刑侦副支队长收八百块的物证垫板费,全天下也就陈老板你干得出来了。”
就在这时。
苏小晚原本放松的脸色突然微微一变。
电脑屏幕的右下角,一个独立于所有常规邮件通道的暗红色信封图标,毫无预兆地剧烈闪烁起来。
伴随着闪烁,后院四周原本平稳运转的电磁屏蔽仪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蜂鸣,那是遭遇特定高频加密信号穿透时的硬件反馈。
苏小晚嘴里的糖块瞬间不嚼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十指化作一片残影砸在键盘上,神情在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不对劲……这不是暗网那些富商的垃圾邮件。”
陈牧眉头微动,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林清禾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转头看向屏幕。
“怎么回事?”陈牧沉声问。
“有人绕过了我设在公网的三百个肉鸡节点,直接动用了老式军用卫星的低频广播协议!”
苏小晚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一串串十六进制源码,眼眶深陷的黑眼圈下闪烁着骇人的专注:
“这个频段……是十五年前江东省医学科学研究院专用的加密格式!物理握手密钥是硬编码进去的,全天下只有三台终端拥有解密证书!”
苏小晚猛地按下回车键:
“解密完成了!”
屏幕上的十六进制乱码瞬间重组,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繁琐的格式。
在漆黑的对话框正中央,只有一行用老式电报码格式转译出来的简短文字,后面附带一个位于省立第一疗养院后山的动态坐标。
那行字只有短短六个字:
【救我,盛安未死。】
后院里的风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竹叶不再作响,粗陶小茶壶里的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林清禾看着屏幕上的六个字,原本平静的面容泛起了一层波澜:
“周正邦已经被判处死刑,盛安集团名下的所有资产和实验室全部被查封冻结,为什么会说……盛安未死?”
陈牧坐在石桌前,缓缓抬起右手。
他戴着薄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风衣左侧内衬夹层里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钛合金微缩胶卷。
在那个胶卷的第三百零二页末尾,正记录着十五年前省医科院首席专家陈平生签署的最后一篇绝密研究报告。
报告的题目,正是盛安医药从未对外公布过的终极项目——
xm-18型神经毒株的境外离岸活体培养皿。
陈牧站起身,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淡淡开口:
“收拾工具。”
“我们的下一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