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临江老城区的护城河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冷水雾中。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堤,发出沉闷的水声。
岸边的一座早已弃用的红砖水文站内,窗框上的木漆剥落了大半,穿堂风卷着潮湿的枯叶在水泥地面上打转。
沈墨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洗得有些泛旧的旧法袍。
这位六十二岁的老法官,两鬓斑白如霜,右半边身子因帕金森综合征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但他挺直了腰背,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死死按着一个已经磨损得露出黄铜底衬的旧法槌。
吱呀一声。
水文站那扇破烂的铁皮门被推开了。
陆修平一身深灰色的硬质夹克裹满了夜风的湿气,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了熬夜后的血丝。
他反手关上门,右手习惯性地下意识按在腰间的九二式警用枪套上,整个人犹如一根随时会绷断的钢丝。
“沈老。”
陆修平大步走上前,靴底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碾过。
“陈牧把你藏在这里?”
沈墨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因阿尔茨海默病而有些混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清明。
“陈牧不是藏我。”
老法官的声音干涩,却字字有力。
“他是在给我这个行将就木的罪人,搭一座能够说真话的审判台。”
陆修平站在距离轮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旁边的破木桌上。
那是省厅督导组半小时前下达的红头通报。
“沈老,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乱成了什么样?”
陆修平的声音里压抑着翻江倒海的狂怒与委屈,手指指着那张文件。
“督导组以专案组办案程序严重违法、涉嫌勾结外部灰产为由,强行中止了我的指挥权!”
“白鹭已经签署了对我的停职调查报告!警务督察的车现在就在老城区外围转悠,他们要收缴我的枪和警官证!”
陆修平死死盯着面前的老人,双眼赤红。
“我抓了半辈子的罪犯,守了半辈子的规矩!每办一个案子,我都要求手下的兄弟把程序做成铁案,绝不越雷池半步!”
“可现在呢?那个叫陈牧的劫匪在满城横行,绑架、破拆、劫持服务器,把法律践踏在脚底下,外面的老百姓却在给他拍手叫好!”
“而我这个坚守程序正义的刑警队长,反倒成了阻碍办案的违纪分子!”
陆修平的声音越来越高,回荡在空旷破败的水文站内,浑浊的河水声也压不住他的质问。
“沈老,你当年也是中院最好的法官,你告诉我,法理到底是什么?!”
沈墨静静地听着。
他的手没有颤抖,只是伸向法袍内侧的暗袋,从里面摸出了一叠泛黄发脆、边角甚至被火燎过的人工卷宗。
卷宗的封面上,用黑色毛笔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
【2009临民初字第0147号:徐天成诉盛安医药商业秘密侵权与非法药试案】。
沈墨颤巍巍地撑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缓慢而艰难,每动一下,骨节都发出空洞的响声。
但他一步步挪到了陆修平面前,将那叠厚厚的旧卷宗,重重按在了这位刑侦副支队长的胸口上!
纸张撞击在硬质夹克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修平,看看这个。”
沈墨的眼眶同样湿润了,声音因激动而剧烈打颤。
“十五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早晨,盛安医药的法务把两百万现金和周正邦的威胁信摆在我的案头。”
“他们用我儿子的命,换徐天成的一张精神病强制收治鉴定书!”
老人的手指紧紧抓着陆修平的衣领,干瘦的指节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我妥协了,修平!”
“我遵照了所有的司法程序,作出了证据不足、原告精神异常驳回起诉的完美判决!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全省优秀的示范庭审!”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沈墨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泛黄的卷宗封皮上。
“可徐天成被逼疯了!他的十五个受试学生,一个个在绝望里咽气,尸骨无存!”
“我做了整整十五年的懦夫!每到半夜,我都听得见那些冤魂在我的床头哭!”
沈墨仰起头,死死盯着陆修平的双眼,声如泣血:
“法条是死的,可天理昭昭!”
“今天,那个被你视作眼中钉的劫匪,冒着被特警击毙的风险,在替我们这些所谓的执法者还债!”
“他把每一分赎金分毫不差地打给受害人家属,他在用手术刀切开盛安那张吃人的黑网!”
“陆修平,你告诉我,你手里握着那把枪,到底是为了守护写在纸面上的真理,还是去当那帮吸血鬼的看门狗?!”
轰!
一道惊雷猛然在护城河的上空炸响。
雨丝顺着破碎的窗口被狂风卷入,冰冷地打在两人的脸上。
陆修平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剥夺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僵在半空,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胸口那叠沉重的卷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
破败的水文站内只有河水拍打堤坝的哗哗声。
陆修平缓缓抬起手,解开了深灰色夹克的纽扣。
他没有去碰那把九二式手枪,而是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头顶摘下了那顶带有一级警督警衔的大檐帽。
警徽在晨曦微弱的灰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陆修平将警帽紧紧抱在胸前,弯下腰,向这位满头银发、泪流满面的老法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老。”
陆修平直起身子,通红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与动摇尽数退去,只剩下一片钢铁般的决绝。
“我懂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支战术铅笔,撕下一张随身便签,在上面飞快画出了一张草图。
“今天早上八点半,盛安国际金融大厦,千亿新药全球封测发布会。”
陆修平将便签压在旧法槌下方,语速沉稳有力:
“省厅督导组调动了两个特警中队封锁外围,但大厦地下二层的消防备用通道,走的是市政老管网。那里是交警和特警布控的唯一盲区。”
“督导组想要在发布会结束前把我带走停职,他们做梦。”
陆修平将泛黄的卷宗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防弹夹层内侧,贴紧心脏的位置。
他拉上拉链,重新戴好警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满是硝烟与雨水的额头。
走到铁门边缘时,陆修平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水文站内的老人,从牙缝里冷冷吐出了一句话:
“告诉陈牧,做完这一单,我会亲手抓他。”
陆修平推开铁门,迎着漫天风雨大步踏出,沙哑的嗓音融入了风暴:
“但我会先给他的手术刀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