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压到了工地外头。
六七辆车,在最外头那片空地上停成一排。车灯全开着,白晃晃地照着工地这边。
车门一开,人就下来了。
下来的人,跟前面几波不一样。
前面那几波,跑得乱、躲着打。这波人下来,站定了,才动。一排一排地往工地这边推。
“这波是老兵。”魏猛的声音。
陆沉也看出来了。
这些人的位置散得开,压得很齐。前头有人打,后头有人掩护。
“哐”的一声。
车头上,架上了一把机枪。
那机枪一转,就朝岗亭那边扫。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岗亭的水泥上,溅起一片碎末。魏猛的头一下缩回去。
“正门抬不起头!”他喊。
“机枪手我不放。”陆沉说。
他架着枪,往那台机枪看。
车灯太晃,看不清人。可枪口喷火的那点位置,他盯住了。
他屏住呼吸。
一枪。
那台机枪,停了一下。
“打着了。”丁浩在他旁边说。
陆沉没放松。
隔了两秒,那挺机枪又响了。换了个人扶着。
“人不少。”陆沉说。
他调了下枪口,等那枪口的火,再亮起来。
亮。
扣扳机。
那挺机枪这回,哑了。
“机枪停了。”魏猛说,“我顶!”
岗亭那边,枪声又密起来。
陆沉想起来——岗亭本来是魏猛跟宋国栋搭着守的。宋国栋大腿伤了,挪库房去了。这会儿岗亭那边,就剩魏猛一个。
“丁浩。”他说。
“到。”
“下坡。”陆沉说,“去岗亭。魏猛一个人顶着。”
“我下去你一个人?”丁浩说。
“快去。”陆沉说。
“是。”丁浩抱着枪,往坡下跑。
坡下,西边铁丝网那边,枪声最凶。
铁牙这波人,正门一路,西边两路,压得死。
“西边怎么样。”陆沉问。
“顶得慌。”霍长山说,“彭冲前头,我后头。人太多。”
“撑住。”陆沉说。
“徐文亮。”他喊。
“在。”
“料场那两个‘礼花’。”
“炸完了。”徐文亮说,“就剩两个。”
“炸车。”陆沉说,“那几辆车,你挑一台,扎堆的。”
“明白。”
隔了一会儿,西边料场那头,又是轰的一声。
火光起来。
落在一辆车边上。
那车边上,正扎着一堆人。
火光一炸,那边叫起来。人散开。
“炸着一堆。”徐文亮说,“可还一辆车,它们往那后头躲。”
“我知道。”陆沉说。
他把枪口,压在那辆车后头。
那后头,有人在动。
铁牙这波人,压得死。正门那边枪声密,西边枪声也密。
陆沉点着一个个冒头的。
他打得稳,可心里清楚——这波人多。他一个人,点不过来。
正门那边的枪,忽然急了。
“魏猛叫了。”丁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
“说。”陆沉说。
“正门这边,人多。”丁浩说,“快顶不住。”
陆沉往正门看。
那段路上,铁牙的人,压着岗亭。魏猛的位置,快被围了。
“退!”陆沉喊,“退到库房那边,跟沈卓合!”
“退了。”魏猛的声音。
岗亭那边,几个人影往后退。
可就在他们退的时候,一个半成品,混在人堆里,直直地朝他们冲。
陆沉已经架到它身上了。
一枪。
脑门。
它栽下去。
可它后头,还有。
两个,三个。
“正门那群,交给我。”陆沉说。
“你一个人……”魏猛说。
“往后。”陆沉说,“正门我压。”
他一枪接一枪。
一个半成品,点倒。又一个,点倒。
他打得很稳。可手心里,全是汗。
正门那边,铁牙的人见前面冲的倒在半路上,也跟着慢下来。
陆沉喘了口气。
“西边。”他问。
“还顶着。”霍长山说,“彭冲挂彩了。”
“哪儿。”
“肩膀。”霍长山说,“我给他按住血了。他还打着。”
“别让他硬撑。”陆沉说。
“他不听。”霍长山说。
“彭冲。”陆沉喊。
“在。”彭冲的声音。
“退半步,喘口气。”
“不退。”彭冲说,“一退它们就进来。”
陆沉没再说。
他知道彭冲的脾气。这人倔。
“徐文亮。”陆沉说。
“在。”
“最后一个‘礼花’。”陆沉说,“扔西边。”
“好。”
西边,最后一声轰。
火光炸起来。
“西边那几个,退了下头。”霍长山说,“压住了。”
“就顶这一下。”陆沉说。
他往下看了一眼。
工地上,一队的几个位置,都还亮着枪火。
没有一个位置断。
可每个位置,都到极限了。
子弹打得很快。陆沉知道,各人的弹药,都不多了。
“还有多少。”他问。
“我这不多了。”魏猛说。
“我也是。”彭冲说。
“省着点打。”陆沉说,“打准。”
“知道。”
他回过头,往上弹。
坡顶,田守义的声音,忽然响了。
“北边!”他说,“北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陆沉说。
“矿区那头。”田守义说,“枪声,往这边过来了!”
陆沉心里一跳。
他把枪口,往矿区方向转。
远处那片黑里,响起来了。
不是铁牙的枪。是另一拨。
密集的,往这边压的。
那是灰鹫的人。
“是灰鹫!”田守义说,“从矿区那边杀过来了!”
陆沉盯着北边。
那条路上,铁牙的人,乱了。
刚才还一排一排地压工地。这会儿,后头被人捅了一刀,队伍散开了。
有人回头看。有人往两边跑。
“撑住。”陆沉对着对讲机喊,“都撑住——他们到了!”
“到了!”魏猛喊。
“打!”彭冲喊。
工地上,一队的枪火,一下又亮了起来。
铁牙的人,前头是工地,后头是灰鹫。夹在当中。
散了一半。
陆沉架着枪,往那条路上打。
一枪一个。他这回不挑目标了,谁露头打谁。
北边,灰鹫的人,越压越近。
两拨人,一南一北,把铁牙这波人,夹在了当中。
“别让他们往西边跑。”陆沉说。
“西边我堵着。”霍长山说。
“往东。”陆沉说,“往东是山,跑不了几个。”
他打完一枪,又上弹。
北边那条路上,铁牙的人,越来越少。
火光,喊声,枪声,混在一处。
陆沉趴着,一枪一枪,收着尾。
“陆教官。”罗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
“说。”
“矿区那边。”罗凯说,“灰鹫的人,进矿区了。”
“矿区里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罗凯说,“铁牙的人,前头往南来的,都在这儿了。矿区里,就剩几个看门的。”
“好。”陆沉说。
他打完最后一枪。
北边那条路上,安静下来。
枪声,稀了。
坡下,魏猛的声音。
“退了。”他说,“铁牙的人,退了。”
“清点。”陆沉说。
“宋国栋一个,彭冲一个。”魏猛说,“都是伤,没别的。”
“活着就行。”陆沉说。
他看着北边。
那边,灰鹫的人,正往工地这边走。
前头一个身影,他认得。
是巴图。
巴图走到坡下,抬头看他。
“陆教官。”巴图喊,“打完了。”
“嗯。”陆沉说。
“矿区那边,也收摊了。”巴图说。
“铁牙呢。”陆沉问。
“没见着。”巴图说。
陆沉从石头上下来。
腿有点软。这坡他趴了快两个钟头,没挪过窝。
他把枪背到身上。
“这几个。”巴图指着工地外头那些车,“怎么弄。”
“报上去。”陆沉说,“有上头的人来收。”
他往工地走。
身后,天边,泛了一点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