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集合点
陆沉是被冷醒的。
天还没亮,是林子底下最冷的那一段。他从石头缝里出来,站直,活动了一下两条腿。
腿上没什么事。走了昨天一天,今天早上起来是酸的,可不是那种走不动的酸。
肋下也是。他按了一下,没按出什么。
他把背囊背上,走了。
昨天后半夜起过风。树叶上挂了一层水,走过去,水就往下掉。走了几十米,他肩膀和帽子上都湿了。
天是一点一点亮的。
先是林子顶上那一层灰变成灰白,后来有几道口子透了光。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斜的,一条一条落在地上,落在落叶上、石头上、水洼上。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光是从东边来的。他对着光走。
前半天他走得不快。
最后一片林子比前头的几片都平,可也更湿。沟里全是水,绕不过去,只能踩着石头走。他走一段,停下来,把鞋里的水倒一次。
走到晌午前后,他看见前头有个人。
那人隔着一片林子,在他左前方。走得很慢。
陆沉站住,看了一会儿。
那人一步一挪,右脚落地的时候会往边上偏一点,偏完再收回来。肩上背着背囊,身子往左边歪。
是那个脚上包着的兵。
陆沉走过去。
走到十来米,那人听见了,停下来,回头。
两个人都站住。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脚上的包布露在鞋帮外头,比昨天更脏了,边上沾着泥。
“你脚不行。”陆沉说。
“行。”
“你走了一夜。”
“走了半夜。”那人说,“夜里我找了个地方睡了。看不见路,我不敢走。”
陆沉点了点头。
“你走你的。”那人说,“我走得慢。”
陆沉没说话。他把肩上的枪带往上提了一下,往前走。
两个人就一块儿走了。
走得很难看。
那人的步子小,陆沉得把步子收着。走一段,那人会停一下,把重心换到左脚上,喘两口,再走。
他一次没看图。
陆沉看了他三回。三回里,那人都没把那张图拿出来。
走到一道岔口上,前头有两条路:一条往左,进林子;一条往右,下坡进沟。
那人看都没看,往左。
陆沉问:“你怎么知道走这边。”
“左边那道梁,朝这边走。”那人抬手往远处指了一下,“翻过去就是往下。右边那条是沟,沟往下走,走到头是水。”
陆沉看了一眼那道梁。
他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接着走。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那人开口了。
“我小时候在山里长大。”他说,“我们家那边,出门就是山。十来岁我就跟着我爸上山。”
“山上没路。”他说,“我爸教我看树、看水、看太阳。他说你别记路,你记住山长什么样。路会变,山不变。”
陆沉听着。
“后来当兵,分到了北边。”那人说,“北边也是山。我在那边待了六年。”
他停了一下。
“我不会打枪。”他说,“我打枪不行。他们说我打枪像扔石头。”
“我也不会看图纸。”他说,“图上那些线,我看不懂。我认得的山,是站着看的山。”
陆沉没接话。
那人也不说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快到那片林子边上的时候,前头那道口子露出来了。
林子那边亮着,是一片空地。
那人站住。
“到这儿吧。”他说,“你走你的。我不能再拖你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
“我脚不行。”那人说,“可我记得路。我一步一步走,走到就算。我不跟你抢。”
“我没跟你抢。”陆沉说。
“那你也别等我。”那人说,“你等我,我不舒服。”
陆沉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
“沟底好走。”他说,“你这个脚,沟底是土,踩上去平。坡上全是石头。”
那人愣了一下。
“我这条不拐沟。”他说,“我知道。”
陆沉没再说什么。他往前走,走了几十步,上了那个小坡。
坡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在后头,一步一步地挪。方向一点没偏。
他转回去,走了。
集合点是一片空地。
空地边上有一间旧房子,是护林站,早就废了。墙是灰的,房顶上长着草。房子前头停着一辆越野车,车旁边摆着一张桌子、两个铁皮桶。
孙守成站在桌子后头,手里拿着名单。
空地上已经有人了。
丁有志坐在房子门口的台阶上,背囊放在脚边。他手里拿着那个指北针,正在往里头看。
彭冲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
还有两个人,坐在桌子那边喝水。
陆沉走过去的时候,丁有志抬起头。
“你到了。”他说。
“到了。”
“第几个。”
“第三个。”孙守成在桌子后头说,“丁有志第一个。彭冲第二个。”
陆沉看了一眼手表。
从第一个人进林子算,过去二十六个小时多一点。
丁有志是第一个。他比陆沉早走三个钟头。
那天下午,人一个接一个到了。
第四、第五、第六。来的人身上都是湿的,脸上都是黑的。有的人到了先坐,有的人到了先要水,有的人到了什么也不干,先把鞋脱了,把水倒出来。
没人说话。
到了下午四点多,到了十一个。
天黑了以后又来了四个。
到半夜,十七个。
孙守成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划到十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间旧房子。
房子里点着一盏马灯。
赵刚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他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是半夜。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什么也没说,又进去了。
第三天早上,天刚亮。
陆沉醒得早。他坐起来,看见空地上多了两个人。
第十九个是后半夜到的。
那个人是那个脚上包着的兵。
他到的时候没人看见。他一个人从林子里出来,走到空地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把背囊放下,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
天亮以后陆沉看见他,他正低着头,在看自己那只脚。包布已经全黑了。
孙守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那只脚。
“到了。”他说。
“到了。”
六点十分。
孙守成站在桌子后头,把名单铺开。
“四十八小时到。”他说,“现在点。”
空地上十九个人站成一排。
孙守成念名字。念到一个,有人答“到”。
念完了,名单上还剩两个名字。
“周海涛。”孙守成念。
没人答。
空地上的人往边上让了让。周海涛站在那儿,背囊放在脚边,身上还是湿的。他是昨天下午被找回来的,一直站在空地上,没人跟他说话。
“他昨天下午在林子北边找到的。”孙守成说,“在里头绕了两天,没绕出来。人没事。”
周海涛抬起头。
“我走的那条路是条死路。”他说,“头一天我进了一条沟,沟里头全是石头,石头缝里过不去。我退出来,退出来天就黑了。第二天我往北走,走了一整天,走到头是一片断崖。”
“运气不好。”他说,“我挑了一条最难的路。”
底下没人说话。
赵刚站在房子门口的台阶上。
他听完这一句,往下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说完就进去了。
孙守成低下头,把名单上那个名字划了一道。
“超时。”他说,“淘汰。”
“还有一个。”他说,“李建。”
“他昨天夜里拉了一发信号弹。”
空地上有人动了一下。
“他让蛇咬了。”孙守成说,“咬在小腿上。咬完他自己看了,牙印两个,分不出来是不是毒蛇。”
“他不敢走。”孙守成说,“他坐在那儿等了两个钟头,越等越怕,就把信号弹拉了。”
“人抬回来了。”他说,“血清打了。人没事。”
“他这个是伤,不是走不动。”孙守成说,“算不算,上面定。”
他把名单合上。
“进去二十一个。”他说,“出来十九个。”
赵刚从房子里出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把空地上那十九个人看了一遍。看得很慢,跟三个月前一样。
“考核完了。”他说。
“回去以后,把东西交上来。图、指北针、信号弹。信号弹没拉的,交回去。”
底下没人说话。
“三天以后,名单下来。”
他说完这句,转身进了房子。
那天上午,车来了两辆。
十九个人上车。
陆沉坐在最后一辆车的最后头。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片林子还站在那儿,一直铺到天边。
他想起昨天晌午那个人。
一步一步挪,方向一点没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