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撒网
军区情报处的灯,是早上六点亮的。
关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三份刚拟好的任务简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拿起电话,拨了第一个号码。
“一组,实验室外围,今天开始动。”他说,“查三样东西:监控记录、人员进出、设备采购。不要惊动园区里的人,悄悄查。”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程支队长,是我,老关。”他说,“有件事需要国安配合,近期入境人员的排查,重点东南亚方向,有生物、医疗、化学背景的,还有异常商务团。名单和底档,我们共享。”
第三个电话,是发往海外情报站的加密电文。内容只有一行字:自由港方向,查近期“专业人士”活动痕迹。
三通电话打完,关处长放下听筒,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
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了,直觉告诉他,这回的网,撒下去,收网的时候不会太平。
两天后,第一组情报回来了。
负责实验室外围排查的是个年轻侦查员,办事利索,说话也干脆:“处长,查完了。三处异常。”
关处长抬了抬眼皮:“说。”
“第一处,设备供应商。”侦查员翻开本子,“园区那家常合作的大型医疗设备公司,近两个月的送货记录里,有三次登记时间是下午。我调了监控,那三趟车,都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进的门。”
“登记下午,凌晨送货?”
“对。我问过园区的收货员,他说那几次是急件,供应商自己加的车次。但我查了供应商的调度单,那三天,他们根本没有加派车次。”
关处长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处,监控。”侦查员说,“园区西侧围墙外,有一段监控,每周三深夜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会有二三十秒的信号波动。很规律,像是有东西在干扰。”
“第三处呢?”
“一辆灰色面包车。”侦查员合上本子,“近一个月,三次出现在园区周边不同的位置——北门、东侧辅路、西墙外。三次都停在监控盲区里,停留时间都在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之间。车牌是外地牌照,我查了,登记在一家已经注销的货运公司名下。”
关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老陈,来我办公室一趟。”
技术组的老陈来得很快。他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个放大镜——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再新的技术,他也愿意先用肉眼过一遍。
关处长把三处异常跟他说了,重点问了监控信号的事。
老陈听完,没急着下结论,先调了那几段信号波动的波形图,看了足足五分钟,才摘下老花镜,慢慢开口:“不是自然波动。”
“什么意思?”
“这种规律性的短时干扰,是人为的。”老陈说,“手法很干净,功率控制得刚刚好,只够让画面雪花,不够触发警报。干这事的人,要么是搞技术的,要么……是受过训练的。”
关处长看着他。
“受过训练的那种。”老陈补了一句。
关处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向窗外,训练场那边,隐约能听见出操的口令声。
他想起灰隼案里,案卷室那五分钟的雪花。
手法,有点相似。
同一天下午,国安支队。
程支队长把林宇叫到办公室,把一张单子推到他面前:“境外方向过来的协查。近期入境人员,重点筛这几类。东南亚方向、技术背景、商务团。你和老陈搭伙,三天之内,把可疑名单拉出来。”
林宇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睛亮了:“又有大鱼?”
“别盼着大鱼。”程支队长瞪了他一眼,“查就完了。注意保密。”
林宇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带着老陈一头扎进出入境档案室。
两天两夜,他俩把近一个月从东南亚方向入境的记录翻了个底朝天,筛出两个可疑对象。
第一个,男性,三十出头,护照上是“医疗器械销售代表”,入境后填的落脚点是城东一家快捷酒店。可林宇调了酒店登记,他入住当晚就退房了,之后再没有任何住宿、乘车、消费记录。一个大活人,入境后像水一样蒸发在澜城。
“医疗器械。”林宇盯着这个名字,敲了敲桌面,“真巧,跟实验室一个行业。”
第二个更蹊跷,一个“海外投资考察团”,五人,入境时统一填的商务考察。林宇查了五人的既往出入境记录,四个人都有来有往,唯独其中一个姓“郑”的,查不到任何一次既往出入境记录。
“一个经常出国的商务团,成员里混着一个从来没出过国的人?”老陈推了推眼镜,“这说不过去。”
林宇把两个人的档案单独抽出来,做了标记,连同完整的筛查报告一起,当天傍晚就送去了军区情报处。
海外情报站的回电,是第三天夜里到的。
密电不长,但信息量很足,关处长看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自由港,码头仓库区——近半个月,有人频繁出入一个租来的带暗室的仓库。仓库登记在本地一家空壳贸易公司名下,承租人从不出面,出面的是两个生面孔,采购过一批通信器材和加密设备,手法很专业,反侦查意识很强。
更关键的一条:那家空壳贸易公司的对公账户,近一个月,频繁预订从自由港飞往澜城的航班——不是一张两张,是十几张,时间错开,名字各不相同。
“十几张机票,时间错开。”关处长把密电又看了一遍,指尖在“澜城”两个字上停了停,“这是分批入境的路数。”
他拿起笔,在简报上写了几行字,把三线的情报汇总到一页纸上:
境内——实验室外围三处异常,手法专业,受过训练,疑似为潜入做准备。
入境——两名可疑人员,一人入境后失联,一人身份存疑,均与东南亚方向有关。
境外——自由港有“专业人士”活动,账户频繁预订飞往澜城的航班,疑似特工/佣兵分批秘密入境。
结论:有人在为进入澜城生物实验室做准备。对方手法专业、组织严密,目标明确。但——想干什么,什么时候动手,还不清楚。
关处长合上文件夹,拿起电话。
“苏副司令员,我。”
“说。”
关处长把简报上的内容,一五一十地汇报了。电话那头始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的呼吸声。
“实验室内部知道吗?”苏振邦终于开口。
“严格保密。”关处长说,“按您的指示,研究员一概不知情。”
“嗯。”苏振邦沉默了几秒,“继续查。入境口岸盯紧,重点盯东南亚方向的航班和船舶。实验室那边——暂时不动,别打草惊蛇。”
“是。”
电话挂断前,苏振邦忽然又补了一句:“老关。”
“在。”
“我女儿……”苏振邦顿了顿,“算了,没事。辛苦你了。”
关处长愣了一下,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摇了摇头,没多想。
军区机关楼,办公室。
苏振邦放下电话,没有起身。
他坐在椅子里,窗外已经全黑了。机关楼的走廊里,偶有脚步声经过,又归于寂静。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
备注只有两个字:小晚。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按下去。他退回去,点开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最近忙不忙?注意身体。”
敲完,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很久。
太生硬了。他想删掉重写,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还是没有删。
他按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没有回音。
他没有再发第二条。
窗外,一轮月亮挂在机关楼的檐角上,清冷冷的。
自由港,国际机场。
傍晚的候机大厅,人来人往。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拖着登机箱,不紧不慢地走过安检口。他四十岁上下,肤色偏深,护照上的名字干净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商人,常来常往,出入境记录规规矩矩。
他登机,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看着舷窗外。
跑道尽头的灯次第亮起来,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
同一架航班,机舱另一侧,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靠在座椅上,帽檐压得很低,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澜城的地图,一个红点标在城西——那个位置,是一片被绿树环绕的建筑群。
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收进兜里,闭上眼。
航班广播响起,机身开始滑行,加速,拉高,一头扎进云层里。
他们素不相识,坐在同一架飞机上,去往同一个城市。
他们不是同伙。
但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