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切磋
赵刚第二天上午去的安全点。
太阳正好,院子里的旗子垂着,没什么风。他进门的时候,陆沉正蹲在墙根下喂那只流浪猫,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掰碎了往地上撒。
“赵队,来得正好。”陆沉头也没抬,“帮我看看,这猫是不是瘦了?”
赵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了他一眼:“瘦没瘦我不知道。苏副司令员定的方案批下来了,我今天正式跟你谈。”
“哦。”陆沉把最后一块馒头渣撒出去,站起来拍了拍手,“进屋里说。”
屋里还是那间屋,一张床一张桌。赵刚坐下,把方案从头说了一遍:编外教官,不授军衔,不编序列,挂特战大队名下,只教实战课,不承担日常军务。条件,让他自己提。
陆沉听完,靠在床头想了想,伸出第一根手指:“不参加早操。”
赵刚:“……你说什么?”
“早操太早了。”陆沉说,“我起不来。”
“你一个当教官的,不起早操?那兵怎么看你?”
“兵看我又不看我起没起早。”陆沉说,“兵看的是我教的东西值不值。”
赵刚憋着一口气,掏出随身的记事本,记了一条。笔尖压得纸沙沙响。
“第二条。”陆沉又伸一根手指,“不用标准军礼。我不会,也不想学,见了首长我鞠个躬行不行?”
“……行。”赵刚咬着牙记下,“还有呢?”
“第三条,可自由外出。”陆沉说,“我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天天闷在军营里。买菜、溜达、见朋友,这些不能拦。”
“第四条,只教课,不碰日常军务。内务、值班、站岗这些,别找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第五条,管饭。我那只猫,也得管。”
赵刚放下笔,抬眼看他:“……你提完了?”
“提完了。”陆沉笑了一下,“赵队,是不是觉得我事儿多?”
“事儿是不多。”赵刚把本子合上,看着他,“就是有点好奇——你提了这么多条件,是不是也得让我验验,你值不值这个价?”
陆沉眨眨眼:“怎么验?”
“你不是要当教官吗。”赵刚站起来,“我手底下的兵,不是谁都能教的。走吧,去靶场,咱俩过两招。你要是真像档案上写的那么神,条件你随便提。要是名不副实,”他顿了顿,“那这教官,你还是别当了,省得误人子弟。”
陆沉坐在床边,没动:“赵队,我一个老百姓,跟您比什么枪啊。”
“是不敢,还是怕丢人?”
“……”陆沉看着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来,“行吧。那就陪您玩会儿。”
靶场在军区东侧,下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赵刚带他进去的时候,小魏和几个队员已经在靶位上等着了。看见赵刚领了个穿旧卫衣的瘦高个进来,几个兵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八百米外挨了一枪没死的人?
赵刚没理会,走到一号靶位,拿起那支制式狙击步枪,趴下去,动作一气呵成。
“300米,移动靶。”他对旁边的保障员说,“我打一组,你记成绩。”
三枪。报靶器上跳出数据:两发十环,一发九环。最后一枪是移动靶,弹着点偏了不到两指宽。
队员里有人轻轻叫了声好。
赵刚站起来,把枪往旁边一递,看向陆沉:“该你了。”
陆沉走过来,没接那支狙击步枪。他绕到旁边的枪架上,随手拎起一支普通制式步枪,掂了掂,皱了皱眉:“这枪保养得还行。”
赵刚皱眉:“你拿那个?”
“嗯。”陆沉说,“狙击枪,别人的我用不惯。”
赵刚看着他拎着把普通步枪站到靶位上,心里有点发堵。300米,移动靶,普通步枪。这不是胡来吗。
“你确定?”
“试试呗。”陆沉说着,也没趴下,就那么站着,把枪往肩上一扛,枪口垂着,像是根本没打算瞄准。
保障员看他这个架势,愣了:“你……不卧姿?”
“站着就行。”陆沉说,“靶子动了吗?动了就报个时间。”
保障员看了一眼赵刚。赵刚点了点头。
靶子启动。远处,那面移动靶开始横向滑动。
陆沉还是那个姿势,枪扛在肩上,像是漫不经心。靶子滑到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动了,动作快得赵刚没看清,枪从肩上滑下来,端平,据枪,击发。
三枪。间隔极短,几乎连着。
报靶器安静了两秒。
保障员凑过去看,脸一下子白了:“队、队长……”
“怎么了?”
“三发,全部十环。”保障员的声音有点抖,“中间那发……跟第一发弹孔重叠了。我数了三遍,是三发。”
靶场上静得能听见风。
赵刚站在那儿,看着报靶器上那三个几乎叠成一个的弹孔,半晌没说话。
300米,移动靶,站着,普通步枪,三发全中,两发重叠。
他当兵十几年,没见过这么打的。
陆沉把枪放回枪架,甩了甩手,冲他笑了一下:“赵队,这枪还行。就是枪托短了点,硌肩膀。”
赵刚:“……”
第二项,格斗。
训练场的沙袋旁边清出一块空地。赵刚脱了外套,活动了一下肩颈。他是全军格斗比武拿过名次的人,这一项,他有底气。
“来吧。”他摆好架势。
陆沉站在他对面,穿着那件旧卫衣,双手插兜,没动。
“你倒是出招啊。”赵刚说。
“您先。”陆沉说,“我看看路数。”
赵刚没客气,一个箭步上前,直拳奔着面门。陆沉侧了侧头,拳风擦着他耳朵过去,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错开半步。
赵刚回身又是一肘。陆沉又错开,这回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
“赵队,”他插着兜说,“您这拳,练的是军体拳吧?起手式太规矩了。”
赵刚火了,沉腰,一个扫腿。陆沉像是早算好了,抬脚轻轻一别,顺着他的力道一送。
赵刚整个人失去重心,后腰着地,摔在沙袋旁边的垫子上。
他躺在那儿,胸口起伏,看着天花板的灯。
陆沉蹲下来,伸出手:“赵队,没事吧?”
赵刚没接他的手,自己撑着坐起来,抹了把脸:“……行。算你狠。”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人家要是真想下狠手,他这条胳膊已经脱臼了。
第三项,排爆。
排爆场的案台上,摆着一个保障组花了一个小时组装的高难度装置,双回路起爆,绊线加遥控双保险,线束绞在一起,看着就眼晕。
技术员站在旁边,扶了扶护目镜:“这个装置,我们组最快记录是六分半。”
赵刚看向陆沉:“你拆过这种?”
陆沉蹲下去,歪着头看了两秒,伸手:“剪刀。”
技术员递了把排爆剪过去。
然后赵刚就看着他蹲在那儿,剪刀上下翻飞,像是切菜一样,几根线被他一根根挑起来,剪断,剥皮,短接。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最后他把那个起爆装置的核心从台面上拎起来,掂了掂,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
“拆完了。”他说。
技术员瞪着眼睛,扑过去检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起头,声音都变调了:“队长……真的拆完了。双回路全解了,起爆药都没碰着。”
陆沉把剪刀还回去,顺嘴补了一句:“你们这个装置,谁设计的?线接得跟蜘蛛织网似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拆起来费眼睛。”
技术员脸一红,低头不吭声了。
赵刚站在排爆场门口,看着那个蹲在台子旁边、随手扯着衣袖上毛边的人,心里那点傲气,一点一点地,散了个干净。
三项。狙击、格斗、排爆。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傍晚,赵刚开车送陆沉回安全点。
路上,他把记事本上的条件又翻了一遍,一条条确认完,最后定下后天派人来接他进驻军区大院。
“行了。”赵刚合上本子,“后天早上,我派车来。”
“后天?”陆沉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后天行。正好我这两天把猫托付好。”
车在安全点门口停下。陆沉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忽然又停住,转头看向赵刚。
“赵队。”
“嗯?”
“您看过我档案吧?”陆沉问。
赵刚愣了一下:“看过。怎么了?”
“那您应该知道,我是狙击手。”陆沉说。
“……知道。”
“知道就好。”陆沉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我就是跟您确认一下,今天下午那三场,我可一把狙击枪都没摸。”
车门“砰”地关上。
赵刚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动。
他望着陆沉趿拉着拖鞋走进安全点院门的背影,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一把狙击枪都没摸”。
300米移动靶,普通步枪,站着打,弹孔重叠。
那是他没用主武器打出来的。
赵刚咽了口唾沫,把记事本攥紧了些,发动了车。
他忽然有点替那帮兵担心。
这个“野路子”进了大队,怕是要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