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来接你
上午十点刚过,苏晚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核对一批样本编号,头也没抬,伸手摸过手机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手上动作就顿住了。
屏幕上那个号码,她没存名字,可背得比自己的手机号还熟。那是父亲的号码。
苏晚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爸。”
“小晚。”苏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寒暄,一开口就是正事,“今天下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还撑着:“爸,我这边实验走不开,样本下午要入库……”
“入库的事,让实验室其他人盯着。”苏振邦打断她,“你下午过来一趟,到军区。”
“军区?”苏晚一愣,“我去军区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隔着听筒,苏晚听见父亲像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更重:
“有件跟你研究有关的事,要当面跟你讲。”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苏晚皱着眉,“我这边真的——”
“电话里说不清。”苏振邦再一次打断她。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苏晚很少听到的郑重,“你过来。这件事,跟你这半年遇到的那些事,也有关系。”
苏晚握着手机,没说话。
这半年遇到的那些事——被跟踪、被盯梢、被绑、转运路上那场枪战、城西那片居民区的枪声……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工作单位相关的治安事件”,是运气不好撞上了。可从父亲嘴里说出“你这半年遇到的那些事”这几个字,她忽然觉得,有些她一直不肯往深里想的东西,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她沉默了好几秒,才说:“……我知道了。”
“下午两点,东门。”苏振邦说,“我的人在那接你。”
“嗯。”
苏晚正要挂电话,苏振邦又叫住她:“陆沉在你边上没有?”
苏晚一愣,下意识看了门口一眼——陆沉今天确实在园区,说是例行巡查,正靠在门边等她。
“在。”她说,“怎么了?”
“你把电话给他。”
苏晚迟疑地把手机递过去:“我爸要跟你说。”
陆沉接过手机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通电话。他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苏副司令员。”
电话那头的苏振邦,声音跟跟女儿说话时判若两人——简短,硬,带着命令的口吻:“下午两点,你带她来军区。东门,我的人接。路上该让她知道的,你可以先跟她说一点。”
陆沉“嗯”了一声:“明白。”
“还有。”苏振邦顿了顿,“她是我女儿,也是国家重点项目的核心研究员。这一路,你把人给我护好了。”
“是。”
电话挂断。陆沉把手机还给苏晚。
苏晚接过手机,盯着他看了两秒:“我爸让你带我去?”
“嗯。”陆沉说,“下午我送你。”
“那你知不知道,我爸要跟我说什么?”苏晚追问,“他说跟我这半年遇到的事有关——你也知道,是不是?”
陆沉没正面答。他低头把手机收进兜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话,得让你自己进去听。我说了,你未必信。”
苏晚抿了抿嘴,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回工位,把手里那批样本编号对完,又站起来,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才拿过外套和包。
她嘴上说着“不想去”,可收拾东西的动作却很快——她心里隐约知道,这一天,她躲了很久了。
上车前,苏晚在副驾门口站定,没急着上去。她扶着车门,看着陆沉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忽然问了一句:
“陆沉,我这半年遇到的那些事……是不是,都跟我的研究有关?”
陆沉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先上车吧。”
苏晚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驶出园区大门,往城东军区方向开。
城西到军区,要穿过半个澜城。一路上,苏晚没怎么说话,靠着车窗看外头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熟悉的城区、商铺、人流,渐渐被越来越宽的马路和越来越少的建筑取代。
过第一道岗的时候,她还只是看了一眼。等车绕过一片隔离带,驶上那条通往军区的专用道路,路边开始出现持枪的哨兵时,她慢慢坐直了身体,眼神变了。
一道岗。两道岗。三道岗。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严。
苏晚是学基因的,常年泡在实验室里,对“军事防卫等级”没什么概念。可她看得出,这条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连父亲的家,都没这么重的守卫。
她忍不住低声问:“陆沉,这里头……是什么地方?”
“军区。”陆沉说,“直属单位,管些要紧的东西。”
“要紧的东西?”
“样本。数据。还有一些……你暂时不用知道的东西。”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车又过了一道岗,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沉,我是不是……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没头没尾。可陆沉听懂了。
她没有问“我在做什么实验”,她问的是——她这些年埋头做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分量、会被人拿去做什么,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稀里糊涂。
陆沉没答。他把车开得很稳,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后视镜里,他看见她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慢慢收紧。
车在东门停下。
站岗的战士验过陆沉的证件,又核对了一遍苏晚的通行许可,敬了个礼,放行。
铁门缓缓打开。车驶进去的那一刻,苏晚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缓缓合拢的铁门。
她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一进去,有些她一直装作看不见的东西,就再也躲不掉了。
陆沉把车开到一栋楼前停稳,熄了火,却没有立刻开门。
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苏晚。她的脸色有些白,不知道是车里冷气太足,还是别的什么。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苏晚。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你先记着一件事。”
苏晚转过头看他。
“你做的那个东西,本身没有错。”陆沉说,“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救人。这一点,谁都改不了。”
苏晚没接话。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看出来。她伸手,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深秋的风带着军区特有的那种空旷的凉意。
苏晚踩在水泥地上,直起身,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那栋楼前,站着一个人。
苏振邦。他今天穿着一身常服,却站得笔直,肩章上的将星在午后的光里很亮。他像是专门等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车开进来。
父女隔着半个操场对视。
谁都没先开口。
苏晚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父亲那身军装,离她很远。远到像隔着一道她二十年都没跨过去的门槛。
她攥了攥手里的包带,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卷起操场边几片落叶。
她不知道,再过一会儿,父亲要跟她说的那些话,会把她这二十多年来自以为安稳的世界,轻轻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