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银狐
值完那个大夜班,天还没亮透。
陆沉没回公寓。他绕着b栋外墙,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像晨练遛弯的,眼睛却一直没闲着。
外墙配电箱,门锁是原装的,没换过。排水管从二楼气窗边贴着墙走,管壁光溜溜的,没攀爬痕迹。那扇常年不开的气窗,灰积了厚厚一层,窗框合页上锈得发乌——没人碰过。
看完一圈,他心里的底数就有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老郑,b栋外墙东北角那俩摄像头,角度是不是歪了?你抽空调调,往花坛那边偏一点。”
值班室那头的老郑应了。十分钟后,东北角那俩探头各自偏了几度。正好让出一片他算好的暗角。
傍晚,他又上了一趟二楼。
设备间的门他照常过,没进去。只在门框上沿,贴着原来那截旧胶条的位置往旁边三指的地方,用指腹按上去一小截透明的双面胶。新的,不起眼,跟灰扑扑的门框一个色。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楼,神色如常。
他没有加固。没有加岗。没有把这几天的事跟任何人提。
狐狸进园子,最忌讳的就是你大动干戈地撒网——网一动,风就动,风一动,狐狸就不来了。他把自己那截胶条当饵,把挪偏的摄像头当笼,剩下的,就是等。
第二天,异动开始出现。
头一件,在凌晨三点十一分。b栋外墙配电房那道门禁,卡了一下。
就一下。系统记录里是“正常通行,用时0.4秒”,可陆沉盯着那行时间戳看了很久——配电房的门禁他上周刚让人校过,开锁响应不该有这0.4秒的迟滞。像是有人在那扇门上,用什么贴着感应区停了一瞬,又挪开了。
第二件,在后半夜。b栋外墙一组红外探头,在凌晨四点多闪了半秒。半秒,值班屏上连告警都弹不出来,系统直接滤掉了。要不是陆沉翻的是原始数据,这半秒根本不会有人看见。
第三件,最不起眼。二楼走廊尽头那盏坏了小半年的灯,自己亮了一次。凌晨的走廊,没人,灯自己亮了,又自己灭了。
三件事,分开看,全是“设备故障”级别的噪音。
凑在一起,是一条路。
陆沉把三行记录抄进备忘录,合上本子,没上报。
他要看看,这头狐狸能把路摸到哪一层。
晚上,苏晚又加班。
陆沉去接她时,已经快十点。苏晚抱着资料出来,眼下带着青,看见他靠在车门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不是说今晚不用接。”
“顺路。”
“你住城西,实验室在城东,你跟我说顺路?”
陆沉被她堵得噎了一下,面不改色:“我今晚在附近有事。”
苏晚看他一眼,没戳破。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陆沉打着方向盘,“秋天,耗子多。”
苏晚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她不是那种追根究底的人——她清楚,有些事他不说,有他不说的道理。她只是把这句话记下了,低头翻手里的资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在楼下停稳。苏晚解安全带下车,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晚……还出去?”
“嗯,回趟园区,落了个东西。”
苏晚没说话。她站在门廊的灯底下,看了他两秒,忽然说:“那你早点回来。锅里有汤,我出门前炖上的。”
陆沉愣了一下:“你炖的?”
“嗯。”苏晚说完就转身上楼了,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陆沉坐在车里,看着单元门合上,那盏门廊灯还亮着。他嘴角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留灯。炖汤。
他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车掉了个头,往园区方向开。
园区的夜很静。他把车停在b栋斜对面的树影里,没熄火,车窗摇下半条缝。
他在等。
等那扇气窗,或者那截胶条,给他一个动静。
夜里一点多,二楼气窗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开窗的声音。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刮了一下窗框——可今晚没风。
陆沉在车里坐直了。他没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盯着那扇黑洞洞的气窗。
月光下,气窗的窗框似乎动了那么一丝,又像是没动。
过了大约两分钟,气窗安静下来。一切恢复正常。
陆沉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开门下车,顺着外墙绕到气窗底下。
他抬头看那扇气窗。窗还是关着的,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凑近一看——窗框的合页上,多了一道油痕。
很浅,很新,像刚被人用细长的工具蘸着润滑油抹过一遍,好让这扇锈了好几年的窗,能被无声地推开。
陆沉盯着那道油痕,站了很久。
他没擦。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收好,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把这几天的记录,连同那张气窗照片,一起发给了老雷。
第二天傍晚,老雷的回信到了。
不是文字,是一份档案。境外某机构内部通缉档的截图。
陆沉点开,目光落在档首那个代号上
银狐。
真名不详,国籍不详,年龄约摸四十上下。职业栏写着四个字:开锁匠。可那四个字底下,跟着一整页的履历。东欧某国央行的保管库、北境一家军工研究所的高保密室、南美一个毒枭建在雨林深处的地堡。凡是写着“高保全”“保险库”的地方,差不多都在这页纸上留过一笔。
档案末尾,附着一张模糊的侧脸照,和一串备注:不用枪,不伤人,从不失手。圈里传他只拿一样东西。别人偷不走的东西。最近一次露面,东南某自由港。
陆沉把那张侧脸照放大,对着光,看了很久。又调出自己备忘录里那几行记录,一条条拼过去。
配电房的门禁、外墙的红外、走廊的灯、气窗上的油痕。
一条条,严丝合缝地,咬合在那页档案描述的手笔上。
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银狐。那头“不咬人、只拆锁”的干净手,终于有了名字。
也是到这时候,陆沉才想起自己在境外时听过的一条关于银狐的传闻——
银狐动手,从没有失手过。因为他有一条铁律:动手之前,必先“踩满三遍”。一遍看锁,一遍看人,一遍看退路。
这三遍踩完,他才会选一个晚上,无声无息地进去,拿走东西,无声无息地消失。
陆沉把这三遍,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
配电房的门禁——看锁。
红外的半秒、走廊的灯——看人。
气窗的油痕——看退路。
三遍,踩满了。
他抄起外套,起身出门。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灶上那锅汤还温着,锅盖下压着一张字条,是苏晚的字:凉了再热热,别喝凉的。
陆沉把字条看了两秒,折好,揣进兜里,出门。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看了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公寓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他收回视线,往园区方向开。
银狐踩满三遍了。他要动手了。
而陆沉这边,饵早就备好了。
他只等这头狐狸,挑一个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晚上,来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