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坦白
苏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门进来,换了鞋,看见陆沉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人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像是想什么出了神。
“想什么呢?”她随口问,“饭吃了?”
“没。”
“怎么不吃?”
“等你。”陆沉说,“今天有点事,想跟你说。”
苏晚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他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平日里不是嘴贫就是打太极,难得有这么正儿八经的时候。
“什么事?”她问,“厨房说?还是客厅说?”
“客厅吧。”陆沉说,“你去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苏晚没坐。她站在客厅中间,把手里的帆布包搁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看他:“你说吧,我站着听。你这样我不太习惯,坐着怕听着听着睡着了。”
陆沉被她这句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他低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下午接了个电话。境外的,我一个长辈打来的。”
苏晚没插话,等着他说。
“他一直在帮我查一件事。查我为什么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陆沉说,“查了两个月,今天查清楚了。”
“查到什么了?”
陆沉抬起头看她,目光落得很直。他说得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掂着每个字的重量:
“苏晚,你被人盯上,有一部分,是因为我。”
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晚没有露出他预料中那种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看着他,过了几秒,问:“哪一部分?”
“你研究的东西,是你自己的本事被人看上了,这一部分跟我没关系。”陆沉说,“可那些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这么齐,还有城西那一枪一枪的打,那是我招来的。”
“我在境外待过,你知道。”他说,“得罪过一些人,其中有一拨,一直没死心。他们追着我到了澜城,想找我报仇。可他们进来的时候,身上还背着另一桩活。有人花钱雇他们,顺道把你和实验室的东西弄到手。”
苏晚听到这儿,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打断他。
“所以两件事,撞在一起了。”陆沉说,“一拨冲着我来的人,同时接了冲你去的单。他们动手的时候,分不清是冲你还是冲我,城西那场枪战,一半是要杀我,一半是奔着绑架你去的。”
他说完,停住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冰箱的低鸣声、窗外的车流声,都被衬得格外清楚。
苏晚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几乎以为她要转身回房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陆沉没立刻答。他低着头,拇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你知道了,只会多担一份心。再说,我答应了要护着你,护着就护着,干嘛要把这些烂账翻给你听。”
他顿了顿:“可我下午挂了电话,坐在这儿想了很久,又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莫名其妙地卷进这么一摊事里。”
苏晚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笼在两个人中间。他坐在沙发里,低着头,难得露出一点不那么游刃有余的样子。
她忽然开口:“陆沉。”
“嗯。”
“你是不是觉得,是你把我害了?”
陆沉抬起头,没说话。但他的表情,算是默认了。
苏晚看着他,过了几秒,轻声说:“你知道吗,从转运案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赵叔也跟我说过,你被人盯上这事,还没完。我那时候就在想,到底是谁,要这么惦记我一个做实验的。”
她顿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惦记我的研究的人,跟我记不记得你,没关系。他们早就在那儿了。有没有你,他们都会来。”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她抬手打断了。
“你只是正好也在。”苏晚说,“你不是把我拉进来的那根绳子。你是那个,在我掉下去之前,伸手把我拽住的人。”
陆沉愣住。
他一个人扛惯了。扛枪、扛任务、扛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烂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个人站在对面,把话说得这么清楚、这么准——准到像把他心里那个打了好多年的死结,轻轻巧巧就解开了。
他垂下眼,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话说的,比枪都准。”
苏晚被他这句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敛住:“行了,别贫。”
“我没贫。”陆沉说,“我是真觉得,你今天这话,比子弹都顶用。”
苏晚没接话。她站在那儿,抱着胳膊,看着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那你打算怎么赔我?”
陆沉愣了一下:“赔什么?”
“害我多担了这么多天的心。”苏晚说,“总得赔点什么吧。”
“……我赔你顿好的?”
“一顿不够。”
“那你说,赔多少。”
苏晚没答。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丢下一句:
“你先欠着吧。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怎么答我那句,你到底图什么,再一起算。”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没关严,留了一线光。
陆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半天没动。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锅还是冷的。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自己笑了一下,低低地、连自己也说不清那笑里是什么。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卷袖子。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
“图什么……”
“图你半夜回来,能有人给你留灯。”
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厨房里亮起灯。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起泡。他低头洗米,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点。
那一晚,城西那套公寓的灯,亮到很晚。
屋里住着两个人,隔着一面墙。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可好像谁都明白,有些东西,从今晚起,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