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问
苏晚第三次在数据前面走神的时候，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她盯着屏幕上一段碱基序列看了十分钟，光标停在原地，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东西——翻墙的身影，割断扎带的那只手，还有那句“能走吗”。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实验室b栋三楼的窗户正对着园区的西侧围墙，就是那天早上车队出发的方向。她在脑子里把那天的事又过了一遍：车开到半路，枪声突然炸开，她被安全气囊按在座椅上，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玻璃碎、子弹打在车身上的闷响，还有人在外面喊。
后来她被带下车，换了一辆车，然后被人用扎带绑住手腕，关在那间仓库里。
再后来，那个叫陆沉的人出现了。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身手——翻墙、落地、拔枪、制住两个人，全程不到十秒，一句话没多说。他甚至没有骂那两个人，只是把他们按在地上，然后走过来，割开她手腕上的扎带。
她当时看着他的侧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苏晚？”
许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晚回过神，转头。
“下班了，你怎么还不走？”许姐走过来，手里拎着包，“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有。”苏晚说，“我看完这组数据就走。”
“别熬太晚。”许姐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实验室安静下来。苏晚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段序列看完，保存，锁屏。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打开内部系统，在人员检索栏里输入了“陆沉”两个字。
系统转了两圈，弹出一行红字：
“该人员档案不在当前权限范围内。”
苏晚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一会儿。
她在实验室待了这么多年，接触过不少军方和国安的人，安保、外勤、技术支援都见过。内部系统的权限分级她很熟，普通编外人员查不到档案，这正常。但这个提示，不是“查无此人”，是“不在当前权限范围内”。
意思是：有这个人，但她的权限看不到。
一个编外教官，为什么要设这么高的权限？
她关掉页面，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那个存了好几年、却很少拨出去的号码。
她父亲。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按不下去。
她其实一直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从小到大，她都是靠自己——靠自己读书、靠自己进实验室、靠自己的论文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苏振邦的女儿，更不想让人说她沾了父亲的光。所以父女俩的联系，一直维持在“过节打个电话、过年回趟家”的频率上。
可这一次，她实在想不通。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电话就接起来了。
“喂？”苏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晚晚？”
“爸。”苏晚说。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那边这么晚还没睡？”苏振邦问，语气听起来跟平常一样，但她能感觉到他话里的那点关切。他一直是这样，不怎么会表达，但每次她打电话，他都会问一句。
“还没睡。”苏晚说，“爸，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军区，”她斟酌着措辞，“最近是不是有外派的教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怎么突然问这个？”苏振邦问，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但她总觉得他问得有点警觉。
“就是问问。”苏晚说，“我们实验室这边，前两天来了个外援。说是编外的，帮了忙就走了。我想知道他是哪儿的。”
“外援？”苏振邦没有立刻接话。
苏晚犹豫了一下。她本不想说，但她知道，如果不给父亲一个理由，他一定不会告诉她答案。
“前几天，实验室有一批样本要转运。”她说，“路上出了点事……有人劫车。后来是那个教官把我救出来的。”
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她预想中的“你遇到什么事了”。
苏振邦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沉：“我知道。”
苏晚愣了一下：“你知道？”
“转运那天的案子，军区在跟进。”苏振邦说，“你被带走的事，我也知道。”
苏晚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一直以为，父亲不知道她卷进了这么危险的事。她没告诉他，是因为不想让他担心，她向来报喜不报忧。可原来他全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说什么？”苏振邦的声音很稳，“跟你说我早就知道你被人盯上了？”他顿了一下，“晚晚，你不想让爸知道，爸就当做不知道。但你记住，你的事，我从来没有不管。”
苏晚没有说话。
“那个人，”苏振邦继续说，“是编外的。跟你没有关系。你以后少接触。”
“为什么？”苏晚追问，“他救了我，我想知道他是谁，这也不行吗？”
“他的事，”苏振邦说，“不该问的别问。”
电话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苏晚轻声说，“那你早点休息。”
“嗯。”苏振邦应了一声，在她挂断之前，又补了一句，“晚晚，你一个人在那边，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再暗下去。
她把父亲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是编外的。跟你没有关系。你以后少接触。”
“不该问的别问。”
她父亲这辈子，用“不该问的别问”打发过很多人。她很少被他这么打发。这一次，他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可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父亲说他全都知道。
她被劫走的事，他知道了；她被人盯上的事，他也知道。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在电话另一头守了这么多天，等她自己开口。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句“你的事，我从来没有不管”，眼睛忽然有点发酸。她仰起头，眨了眨，把那股情绪压回去。
然后她又想起那个教官。
一个普通的编外教官，怎么会让父亲这么警觉？一个救了她的人，怎么会连名字都不让她问？
她想起陆沉那天晚上的样子。
他翻墙进来的时候，动作太快了。她隔着车窗看过去，只觉得有个人影从墙头翻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就是拔枪、制住那两个人、割开她手腕上的扎带，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那天就感觉到了。
现在，父亲的态度证实了她的直觉：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把小区里的路照得昏黄，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她做了个决定。
不通过父亲。她自己查。
第二天一早，她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到实验室。
她没有直接进b栋，而是绕到园区门口的安保值班室。值班的保安正在看手机，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苏研究员？这么早？”
“嗯。”苏晚说，“我想问一下，前两天来支援的那个教官，就是转运那天来的那个编外教官，你知道他是哪儿的吗？”
保安挠了挠头：“这个我真不清楚。当时他们来的人多，我也没细问。好像……是从军区那边过来的？”
“军区哪个单位？”
“那我就不知道了。”保安摇头，“上头的事，我们下面哪问得到。”
苏晚道了谢，走出来。她站在园区门口，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一辆军牌车从外面开进来，缓缓停在园区停车场。
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穿作训服的中年男人，身形板正。苏晚认出了他。是特战大队的队长，赵刚。转运那天，她见过他带人处理现场。
赵刚没有注意到她，径直往园区里面走，像是来找什么人。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她心里那个念头，又清晰了几分。
军区特战大队的队长亲自来实验室，不会是为了看个普通的外援。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b栋走。
进了办公室，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晚那组数据，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数据上了。
她点开搜索框，输入了三个字。
“陆沉”。
这一次，她没有查内部系统。她打开了另一个界面，一个她平时很少用的、半公开的科研与人事信息查询端口。权限比内部系统低，但能查到一些公开的履历信息。
页面加载出来，只有一行字：
“查无此人。”
苏晚盯着那行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住。
一个活生生的人，救过她的命，跟军区有关系，内部系统查不到权限，公开渠道查无此人。
她把椅子往后靠了靠，看着天花板。
父亲说，不该问的别问。
可越是这样，她越想知道。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台历上。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想了想，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
“陆沉，军方编外人员，身份不明。”
她保存了这行字，然后关掉备忘录，继续看数据。
工作还是要做的。但那个人，她会查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