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叹了口气。
他放下手里的气泡水瓶子,从真皮沙发上站起来。
刚大病初愈,身体还有点发虚。
林舟走到那堆小山一样的黑色购物袋前。
他弯下腰,把纸袋的提绳一根根套进手腕。
左手挂了七个,右手挂了九个。
细细的棉绳瞬间勒进肉里,压出一道道红印。
他双手架在身前,活像个商场里卖便宜挂件的铁架子。
“妈,我这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就拿我当骡子使啊?”林舟抱怨了一句。
纸袋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沈玉兰头都没回。
她一把拉起长乐的手。
“骡子还能拉磨呢,你除了花钱还会干嘛。”沈玉兰踩着高跟鞋往外走,“走,丽质,咱不理他,接着逛。”
林舟苦笑着摇摇头,只能像个跟班一样缀在两个女人后面。
三人走出香奈儿店。
长乐还是那身打扮。
里面是湿漉漉贴着后背的大红嫁衣,外面裹着那件不伦不类的米色风衣。
她光着脚穿布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商场里人来人往。
不少穿着短袖短裙的路人,纷纷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长乐吓得缩紧脖子。
她恨不得把脸埋进风衣的领口里,躲开那些视线。
“抬起头。”沈玉兰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玉兰的手很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在现代,女人想穿什么穿什么,没人敢对你指指点点。”
长乐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抬起下巴。
路过一家化妆品专柜。
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液晶广告屏。
屏幕里,一个女明星正对着镜头涂一抹鲜艳的大红唇。
长乐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往沈玉兰身后躲。
“墙里……墙里关着妖女!”
“那叫电视屏,假的,就是个会动的画,里头没关人。”沈玉兰耐心解释。
长乐从沈玉兰肩膀后面探出眼睛。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红唇张扬、笑容自信的女人。
大唐的女子,笑要掩口,走路不能带风。
可这墙上的女子,笑得露出了整排牙齿,眼底全是傲气。
长乐看得呆住了。
这一幕,一秒不差地同步到了万朝天幕上。
各大位面的古人,看着天幕里的画面,下巴碎了一地。
大唐。
程咬金正蹲在军营里嚼着一块干草根。
他盯着天幕,眼睛瞪得像铜铃。
“俺老程没眼花吧?”程咬金吐掉草根,“那小子刚才在天幕上骂陛下骂得多威风,这会儿怎么跟个仆役似的?”
在他旁边,尉迟恭抱着胳膊冷哼。
“堂堂七尺男儿,身上挂满布袋子,跟在妇人屁股后面转,丢人现眼。”
太极宫里。
魏征捋着胡子,手一抖,硬生生揪下两根。
他疼得直吸凉气,却顾不上揉下巴。
“阴阳颠倒!乾坤逆转!”魏征指着天幕大喊,“男子汉大丈夫,怎能给女子提鞋拎物?此乃有辱斯文!”
大汉位面。
刘邦仰头灌了一口酒,指着天幕哈哈大笑。
酒水顺着胡子流进脖领子。
“这仙人也怕老娘啊!乃公当年也就是怕怕吕雉,也没惨到挂满树藤子到处走!”
天幕右侧,沉寂了一会的弹幕再次疯狂滚动。
那些酸腐儒生和封建卫道士们,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孔颖达:男主外女主内!男尊女卑乃天定之理!那男子跟在妇人身后做苦力,女子却走在前头,简直丢尽了天下男子的脸!】
【长孙冲:不知所谓!我大唐男儿,谁会自降身份去干这等下贱活计!】
商场里。
沈玉兰正拉着长乐看一家珠宝店橱窗里的钻石项链。
眼角余光扫到了半空中弹出的几行加粗金字。
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冷眼看着虚空中的弹幕。
“老古董们,给我看清楚了。”沈玉兰的声音,通过系统响彻万界。
她伸出涂着红指甲的手,指了指身后大汗淋漓的林舟。
“在我们这,男人疼老婆,就是得拎包。”
沈玉兰下巴微扬,语气里透着股不容反驳的霸道。
“女人负责貌美如花,男人负责赚钱养家,还得干粗活。这叫绅士风度,这叫宠。”
她伸手弹了一下林舟手里那个印着双c标志的黑纸袋。
纸袋发出清脆的响声。
“想娶媳妇?连个包都不愿拎,连点钱都不愿给老婆花,还想让女人进门伺候你一家老小?”
沈玉兰冷笑一声。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林舟非常配合地掂了掂手里的袋子。
棉绳勒出的红印更深了。
“孔老夫子,时代变了。”林舟冲着天幕咧嘴一笑,“在现代,把老婆宠上天才是真男人。你们那套,早过时了。”
天幕前的古人们全傻眼了。
那些三妻四妾的老爷们,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大唐那些待字闺中的世家小姐,或是深宅大院里的妇人。
看着天幕上那个挂满纸袋、毫无怨言的俊朗男子。
再看看旁边霸气护短的沈玉兰。
她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男人拎包?女人不用伺候公婆?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种把女子当人看的神仙地方。
长乐站在原地。
她呆呆地听着这番话。
转头看看林舟。
那个高大的男人,刚刚才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救了她的命。
现在却毫无怨言地挂满纸袋,像个随从一样跟在后面。
没有半分身为男子的不耐烦。
她又抬头看看沈玉兰。
脑海里闪过大唐的太极宫。
父皇李世民疼她,大唐上下皆知。
赏赐珍宝无数,食邑比其他公主多出一倍。
可那份疼爱里,永远夹着皇家的威严和规矩。
她记得七岁那年,只因为多看了某件西域进贡的琉璃马两眼。
母后就罚她抄了十遍《女诫》。
训斥她“不可玩物丧志,有失皇家体统”。
长乐从小就知道。
自己享受了公主的尊荣,就得做个没有脾气的泥人。
每天卯时起床请安,吃饭不能发出声音,走路上身不能晃动。
最后,连婚姻都不能自己做主,要被打包嫁给长孙冲那个伪君子。
可在这里。
这个留着短发的婆母说,女人想穿什么穿什么。
男人得给女人拎包,得花钱。
没有人用规矩压她。
没有人把她当成家族联姻的物件。
长乐眼眶一阵发酸。
温热的液体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沈玉兰吓了一跳。
“哎哟,怎么哭了?布鞋磨脚了?”
沈玉兰赶紧从鳄鱼皮包里翻出一包心相印纸巾。
抽出一张,动作轻柔地按在长乐的眼角。
纸巾软绵绵的,带着点茉莉花的清香。
长乐抽噎着摇头。
“没……没有。就是……心里酸。”
她不敢说。
自己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么毫无保留、不讲规矩地疼过。
这种感觉,比吞了刀子还让人想哭。
沈玉兰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
顺手扔进旁边的不锈钢垃圾桶里。
“不哭不哭,脸都哭皴了。”沈玉兰拍着她的后背,“咱们林家不兴掉金豆子这一套。以后谁敢欺负你,妈替你抽他。”
长乐吸了吸鼻子。
她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拽住了沈玉兰的衣角。
三人继续往前走。
上了二楼,商场的风格变了。
这里的店铺偏向年轻化,灯光更亮,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流行音乐。
长乐被震得耳膜发麻,但也觉得新奇。
沈玉兰拉着长乐,走到一家高档女装店门前。
店面装修极简。
橱窗里没有假人模特,只有一排金属挂衣架。
沈玉兰一眼相中了一件裙子。
她快步走进去,从架子上取下那个衣架。
那是一件不过膝的碎花洋装裙。
淡蓝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细碎的小雏菊。
V领,收腰,料子轻薄透气。
裙摆短得惊人。
沈玉兰拿着裙子,在长乐身前比划了一下。
长乐看着那短短的裙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这布料也太少了。
那裙摆,连小腿肚子都遮不住啊!
穿出去,岂不是要把大半条腿都露给别人看。
在大唐,只有平康坊的舞妓才会穿得如此轻浮。
“恩人……这……这使不得。”长乐慌乱地摆手,连连后退。
没等长乐反驳。
沈玉兰一把将碎花裙塞进长乐怀里。
她揽着长乐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往最里侧的试衣间走去。
“有什么使不得的,去试试这件,绝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