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赵启年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朝南边走了。
没人拦他,也没人送他,灯笼的光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在长街上越走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沈父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赵启年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玉珠和景阿星正站在廊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景阿星几乎靠着玉珠。
沈父的眉头动了一下,忽然喊了一声:“无耻之徒!”
景阿星猛地回头,看见沈父站在门口,脸色沉沉的,正盯着他。
景阿星先是一愣,随即往旁边跳了一步,和玉珠拉开了一臂的距离,又赶紧朝沈父拱了拱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沈伯父。”
沈父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你倒会挑时候站,早不站晚不站,偏在我出来的时候站在她旁边。”
景阿星脸一红,支吾道:“我、我是护卫。”
沈父说:“护卫站那么近做什么?再近一步就踩着她裙子了。”
景阿星不敢接话,只低着头,玉珠在旁边轻声说:“爹,方才赵启年的事,他都看见了,多亏他陪我过来。”
沈父看了女儿一眼,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上车。”
玉珠上了马车,景阿星站在车旁,想着等马车走了,自己再偷偷跟去沈府后巷。
他正盘算着,车夫忽然转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声:“景公子,沈大人让你上车。”
景阿星看了看车夫,又看了看马车的帘子。
帘子掀开一角,沈父坐在里头,没看他,只说了两个字:“上来。”
景阿星的心跳一下子快了两拍,他犹豫了一息,还是踩着车辕上了车,在沈父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上,大气不敢出。
玉珠坐在沈父旁边,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
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沈父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叫景阿星?”
“是。”
“揽月阁陆崖的徒弟?”
“是,师父排行第三,弟子行末。”
沈父嗯了一声,又问:“在山上几年了?”
“三年多。”
“功夫怎么样?”
“还成,师父说能拿得出手。”
沈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能拿得出手,就是还差点意思。”
景阿星不敢辩,只点头。
沈父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爹娘走得早,师父就是家里人。”
“往后打算做什么?”
“跟着师父,接阁里的差事,能护着……”
他本想说“能护着玉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能护着该护的人。”
马车拐了个弯,沈府的大门已经在望了,沈父忽然说:
“沈家的门槛,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你懂我的意思?”
景阿星坐直了,认真道:“我懂。”
“懂就好。”
沈父不再开口,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沈父先下了车,玉珠跟着下来。
景阿星站在车旁,朝沈父行了个礼,说:
“沈伯父,我先回去了。”
沈父点了点头,没留他,景阿星又看了玉珠一眼,玉珠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便转身走了,可走了没几步,他拐进巷子,绕了一圈,又翻墙进了沈家后院。
玉珠正在屋里换衣裳,她刚把外衫脱了,就听见窗户那边有响动。
她转过头,景阿星已经从窗台上跳下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她笑了笑。
玉珠说:“我爹刚让你走,你就翻墙?”
“他让我走,又没说不让我回来。”
玉珠拿他没办法,转过身去继续解扣子,景阿星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衣带接过来,替她解开,又把干净的家常衣裳递到她手边。
玉珠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会伺候人了。”
景阿星把她的外衫挂到屏风上:
“看的多便学会了,师父说,哪有男人伺候女人的,我倒不觉得,我就喜欢伺候你,你开心,我也开心。”
他说完,又从桌底下端出一个木盆来,里头已经倒好了热水。
玉珠说:“你什么时候倒的?”
景阿星说:“方才去大理寺之前,先去厨房烧的水,你泡个脚,今天走了不少路。”
玉珠在床边坐下,把脚搁进盆里,水是热的,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景阿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替她揉脚。
玉珠缩了一下:“你做什么?”
景阿星说:“给你按按,在山上练功累了,师兄们互相按的,我学了几手。”
他的手指按在她的脚心,力道不轻不重。
“玉珠,你脚真小。”
玉珠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别说了。”
景阿星嘿嘿笑了一声,不说了,可手没停,他替她按完脚,又用布巾擦干了,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拿过旁边的软鞋给她穿上。
玉珠看着他半跪在地上替自己穿鞋的样子,心里软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景阿星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穿好鞋,景阿星把水盆端出去倒了,又回来在床边坐下。
玉珠看着他说:“你明日得回山上了。”
景阿星脸上的笑收了收。
“我不想回去。”
玉珠说:“你总不能一直不去,师父会担心的,再说你银子也没了,在城里怎么待。”
景阿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回去,但你得跟我一起去。”
玉珠一愣:“我跟你去?”
景阿星点头:“你跟我一起去见师父。有你在,师父定不敢打我骂我,他总不能当着你的面打我。”
玉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
景阿星握住她的手:
“不是挡箭牌,是护身符。”
他说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玉珠被他看得没了脾气。
“好吧,明日我跟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回去了别惹师父生气,他罚你,你认,别跟他顶嘴。”
“成!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