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到右臂的疼意已经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
他想动一动,身子却软得厉害,他偏了偏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人。
玉珠坐在一张矮凳上,手边搁着一只药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深褐色的药汁。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安安静静的。
听见床上有了动静,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微微弯了一下唇。
“醒了?”
景阿星张了张嘴,勉强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日头都升起来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扎过的右臂。
“玉珠,你……怎么在这儿?”
玉珠把药碗端起来搅了搅:“赵公子一早来找我,说你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去请了大夫,我来的时候,大夫刚走。”
她顿了顿,看着他,“大夫说你旧伤复发,气血淤滞,加上多日奔波,劳累过度,昨晚疼得晕过去了。”
她把药碗递到他唇边,“先把药喝了。”
景阿星就着她的手把药喝了,药苦得他直皱眉,可玉珠在跟前,他硬是没吭声。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剥了纸,塞进他嘴里,甜味漫开,他才松了眉头。
她起身把碗搁到桌上,又坐回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不烫,又去看他的右臂。
她的指尖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景阿星“嘶”地吸了口气。
玉珠的手立刻缩回去,眉头蹙了起来:“疼得很厉害?”
景阿星看着她蹙眉的模样,心里那点疼好像被什么盖了过去。
他本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变了样。
他垂下眼,
“疼。”
他自己都觉着有点丢人,可偏偏就是说了,说完了,他还抬眼看她,眼底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玉珠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她低声问:“怎么个疼法?是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的?”
景阿星看着她,慢慢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
“一阵一阵的,你不来的时候疼得厉害些,你来了,就好多了。”
他就那么躺着看她,要把她刻进眼里。
玉珠被他看得脸上微微发热。
她没抽回手,只别开目光,看了一会儿窗外,才说:“你昨晚不该逞强翻墙,济生堂的事,本可以让赵公子去。”
景阿星嘟囔道:“他不认得那院子里的路。”
玉珠回过头来看他,眼神温柔又无奈:“那也不该你一个人去,你这胳膊,是第二次折腾了。”
她说着,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掐了一下,力道极轻,像在罚他,又像在撒娇。
景阿星被她这一下掐得心里酥麻。
他慢慢把她的手拉到床边,贴在自己脸颊上,闭着眼,把脸埋进她掌心里:
“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这样了。”
他的脸颊滚烫,掌心贴着他的脸,能感觉到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汗和微微的颤。
玉珠看着他这副模样,半句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任由他蹭了一会儿,才轻轻抽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说:
“大夫说了,这几日不能再使右手,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哪儿也别去,济生堂的案子让我爹去周旋,赵公子那边,我也让人去递了话,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养伤。”
景阿星“嗯”了一声,乖得不像话。
可过了片刻,他又小声说:“你陪着我。”
她没答话,只把矮凳往床边挪了挪,坐下来,从袖中抽出一本薄书翻开。
景阿星看着她安静看书的侧脸,心里头满当当的。
他闭上眼,听着她翻书的声响,和窗外街上远远的吆喝声。
景阿星躺了一会儿,便又开始不安分。
他翻了个身,面朝玉珠,把没受伤的左手枕在脸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玉珠翻了一页书,没理他,他又看她,还看。
玉珠终于抬眼:“看什么?”
景阿星说:“你今日穿这个颜色好看。”
玉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心知他是在没话找话,也不戳破,只低头继续看书。
景阿星见她不接话,又闷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拖得老长。
玉珠还是不理,他便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昨晚疼了一整夜,你也不来。”
玉珠翻书的手停了停:“我今早才知道,你昨晚若让人递个信,我……”
景阿星接得飞快:“你怎样?你还能半夜来看我?”
玉珠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说我逞强,说我折腾自己,可我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为了你。你倒好,一来就板着脸训我,药也苦,糖也只给一块。”
他越说越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半边后脑勺,闷声闷气地说:
“没良心。”
声音刚好让她听见。
玉珠搁下书看着他,心里那点嗔怪早化成了一汪水。
她伸手去拨他后脑的碎发,声音软下来:“好了,是我不好,不该一进来就同你说那些,药苦下回我多带两块糖。”
景阿星不动,她又说:“等你伤好了,我陪你去城外的茶山走一走,你不是说想看看京郊的春色么?”
景阿星还是不动。
玉珠便凑近了些,低头去看他的脸,他闭着眼,嘴角抿着,一副“我还在生气”的模样。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景阿星。”
他哼了一声。
她又叫:“阿星。”
他还是不动。
玉珠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要怎样才肯理我?”
景阿星的睫毛动了动,他慢慢睁开一只眼,看她,又闭上。
过了两息,才从枕头里闷闷地挤出几个字:“亲一下,说想我,不然哄不好。”
他说完,脸还埋在枕头里不肯出来,玉珠盯着他那只通红的耳朵尖,又好气又好笑。
哪有这样自己讨的,可她到底没有推脱。
她俯下身去,在他露出来的那半边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唇。
“很想你。”
景阿星猛地翻过身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他左手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小腹上,使劲蹭了蹭。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把整个人都赖在她身上。
玉珠被他蹭得身子往后仰了仰,坐稳了才没倒。
她抬手按住他乱拱的脑袋,低声嗔道:“伤口。”
景阿星闷声道:“不管。”
又蹭了两下,才慢慢不动了,只把脸贴在她怀里,听她心跳。
景阿星在她怀里赖了好一会儿,赖到玉珠的衣襟都被他蹭得发皱,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也没松手,只把脸偏了偏,露出半只眼睛看她。
玉珠低头,正好对上他那只眼睛。
黑亮亮的,里头全是餍足的软。
她忍不住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小声说:
“你方才说的那句,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