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退后半步,借着火把的光看他。
他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臂的旧伤似乎又裂了,衣料黏在皮肤上,血肉模糊。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景阿星的手指冰凉,却在她碰到的一瞬间,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回家。”玉珠说。
景阿星点头,没说话,刘管事赶了马车过来,赵平川扶着他上了车。
马车里很暗,只有一盏被雨打得忽明忽暗的马灯。
景阿星靠在角落里,湿发贴着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玉珠坐在他旁边,用一条从包袱里翻出来的薄毯裹住他。
毯子也潮,但总比没有强。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她没再应。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景阿星闭着眼,那老人最后的目光还停在他眼前。
他杀得再多,也换不回那条命。
刀再快,也快不过那些人从背后伸出来的手。
玉珠在暗中偏头看他。
她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浅,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淋了雨,又跑了那么远的路,她身上的旧疾已经开始闹了。
她拿帕子掩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出声,可肩膀还是颤了一下。
景阿星立刻睁开眼看向她,见她脸色白得厉害,他便往她那边挪了挪,把那条半湿的薄毯往她那边扯了扯。
玉珠按住他的手,说:“我没事,你先顾好自己。”
景阿星反手把她的手包住,他那只用来握刀的手,此刻软得不像话。
玉珠一怔,却没有抽开,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直到马车停在小院门口。
刘管事把人扶下车,玉珠让采青去烧热水、煮姜汤,又让赵平川回房去处理伤口。
她自己则跟着景阿星进了屋。
景阿星坐在床边,垂着头,不说话。
玉珠打来热水,替他擦脸,擦手。
他不躲,也不吭声,屋里只有水声和彼此的呼吸。
她擦到他左肩时,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玉珠的手顿了顿,轻声说:“疼就说。”
景阿星摇了摇头。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玉珠站起来,说:“你歇着。”
景阿星嗯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这一夜,玉珠咳了半宿。
采青急得不行,要去找陆婆婆,被玉珠拦了,说只是老毛病,吃两丸药就好。
她把药吞了,靠在床头,断断续续地咳。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后露出半张脸,把院子照得青白一片。
她睡不着,披了衣裳走到外间,想给自己倒杯温水。
刚走到廊下,一抬头,就看见屋顶上坐着个人。
景阿星坐在屋脊上,抱着膝盖,脸朝着天。
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瓦片上,孤零零的。
玉珠看见他脸上闪着泪光。
景阿星仰着脸,可泪水还是顺着下颌往下掉。
玉珠走到屋檐下,轻声喊他:“景阿星。”
屋顶上的人似乎没听见,她又喊了一声。
他这才动了动,低头看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说:“我没事,就是屋里闷,上来透透气。”
玉珠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边,去搬那把靠在墙上的竹梯。
景阿星急了,连忙说:“你别动,我下来。”
可玉珠已经把梯子靠稳了,抬脚就要往上爬。
景阿星顾不得许多,从屋脊上站起来,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你别上去,我下来就是了。”
玉珠仰头看他,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头也红,她说:“我想上去看看。”
景阿星认命似的弯下腰,左手连带着旧伤一使力,搂住了她的腰。
玉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他带着腾空而起,再回神时已经稳稳地坐在了屋顶上。
他单膝跪在她旁边,额上因疼痛而冒出细汗,却仍扯了扯嘴角,说:“好了,你上来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脊上,夜风很凉,月亮很亮,整个云溪镇在脚底下铺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玉珠把披风拢了拢,说:“这里确实很静。”
景阿星没接话,只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那个老伯,我下午还喂过他,他问我为什么对他那么好。我说我也有个爷爷,小时候在街头饿得偷人家一个馒头,被人追了三条街。”
“后来有个卖面条的老头分了我一碗,半碗咸菜,两个窝头,他说没见过那么能吃的孩子,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老伯听完就笑了,说我是傻子。”
他说着,停顿了很久,才又开口,
“他本来不用死的,他缩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去了,是我把人引过去的。”
“不是你。”玉珠转过头,目光柔而坚定地落在他脸上,“是那些人,做恶的是他们,被恶追着跑的是你。”
景阿星的眼泪又涌上来,他别过脸去,用后槽牙狠狠咬了一下下唇。
玉珠没有催他。
良久,他才哑声道:“我杀了好多人。”
“今晚在庙里,我杀了好多人,我那时候想,我是不是也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了,我手上沾的血,和他们的,没什么两样。”
玉珠轻轻转过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说:
“我爹从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上的刀,没有干净的。”
“可握着刀的人,心里那根线得自己攥着,你今晚杀人,是别人先要杀你,先杀了你护着的老人。你心里有痛,手就会发抖,会发抖的人,就还没坏透。”
她说着,慢慢伸出手,覆在他微微发颤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可景阿星觉得,那凉意落在伤口上,温柔得让人想哭。
他终于没有再忍着,别过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把她的名字含在喉咙里,叫得断断续续。
玉珠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把那只按在他后背上的手,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
月亮就在他们头顶,夜风从耳边掠过,把屋檐下的雨滴吹得簌簌而落。
景阿星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久到他把心里那些碎掉的东西都哭出来了。
她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
这个女孩,是他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