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景阿星睡得很不安稳,他右臂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
迷迷糊糊中几次想翻身,都被肩上传来的剧痛拽了回来。
后来大约是陆婆婆给的药汤起了作用,那股子痛意慢慢沉下去,他也终于坠入了黑暗的梦里。
醒来时天已大亮,景阿星睁开眼,见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温了的药,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梨。
他偏了偏头,看见玉珠坐在外间的春凳上,就着窗边天光在写什么。
她的背挺得笔直,侧影被晨光镶了道淡金色的边。
他想坐起来,刚一动,就扯得右臂发疼,忍不住“嘶”了一声。
玉珠搁下笔,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左肩,说:“你这条胳膊,得静养,天塌下来,也不许再乱动了。”
景阿星仰面看着她,笑得有些发虚:“我这不是想起来给你请个安吗。”
玉珠没被他糊弄过去,只把药碗端起来,搅了搅:“先把药喝了,柴房那位,今早已经开口了,等赵公子回来,再与你细说。”
景阿星一听“开口了”,眼睛立刻亮起来,也顾不得胳膊疼,挣扎着靠坐起来。
玉珠把药碗递到他左手里,他接过碗,仰头灌了,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伸左手去摸那碟梨。
“他招了什么?”景阿星鼓着腮帮子问。
“你慢些吃。”玉珠在床边坐下,把一块素帕子搁在他膝上,
“他叫钱五,是万三从北边带来的,原先跟着一个叫黑爷的人做,来云溪镇之后,一直在隆兴记和同福药材行之间跑。”
“渡口的事,他今晚本要随船北上,被你们截了,他倒也没全扛,只承认自己替万三办事,说万三背后的靠山在京里,姓什么却不肯说。”
“赵公子再问时,他就说胳膊疼、头疼,装得跟纸糊的一样。”
她说到这儿,极轻地冷笑了一声,景阿星看得一愣,玉珠极少露出这种神情,那是她心里真动了气的时候。
“他早晚会招的。”景阿星把梨咽下去,说。
他想了想,又问:“那个接货的黑斗篷人呢?昨晚咱们一退,他是不是跑了?”
玉珠点头:“跑了,刘管事今早去渡口看过,船已经不在,不过岸边留下了几道很新的车辙印,赵公子带人去拓了回来,说要一起送到府衙去。”
景阿星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些货,是官药。”
玉珠看了他一眼。
他继续道:“昨晚那个高个子割开油纸包,我虽隔得远,可那味儿我认得,陆婆婆这药箱里有几味官制伤药,就是这个味道,民间药铺配不出来。他们不仅是在卖假药,还把宫里的药,偷出来卖到黑市。”
玉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官药私卖,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赵启明若真沾上,那沈家会不会被拖下水?
赵家的田庄、万三的药材行、郑鹤年的假药、官药黑市,这一条线越拉越深。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敲门声,赵平川手里提着个青布包袱,一进来就说:“那钱五又招了一点,他说万三今日会去善堂,送一份大礼,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我猜没有好事。”
景阿星一听就坐不住了,右臂都疼得他抽气,可他仍咬着牙要下床。
玉珠站起来,沉声道:“今日我去善堂,你和赵公子谁都不许露面。”
她转头看景阿星:“你若信我,就听我这一回。”
景阿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慢慢靠回了床头。
“我信你。”
玉珠出门前,把景阿星按在床上,又让采青把外间的门从里面闩上。
“你今日若敢出这院子一步,”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景阿星,“我明天就让人把你送回山上去。”
景阿星本来已经撑着左臂要坐起来,闻言又慢慢躺了回去,脸上又急又不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你当心。”
玉珠没再看他,转身出了门,采青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青布包袱,装着善堂的几本账册和昨日用剩的香火钱。
两人到善堂时,堂长已经迎在门口,脸色比昨日更差,说万三今儿个没走,就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身后站了一溜人,也不说话。
玉珠让采青去后院煮壶热茶,自己解下披风,理了理衣裙,抬脚进了堂屋。
万三果然坐在上首,他今日穿了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和昨日的富贵打扮大相径庭,只有腰上那块水头极好的翡翠还在。
他见了玉珠,也不起身,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沈姑娘好大的架子,让万某好等。”
玉珠不接话,只在他下首坐下,让堂长把屋里的孩子们都领到后院去。
等堂屋里只剩下两方人和各自的随从,她才开口:“万老爷今日来,还是为了地的事?”
万三没答,只朝旁边一个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往桌上一拍。
那纸皱巴巴的,上头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新,末尾还按着个红手印。
“这是昨夜里有人递到我家门房的一封检举信,”万三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说你们善堂表面是行善,暗地里却克扣米粮,收留不明来路的人,还和江湖中人有勾连。”
“沈姑娘,这善堂才开几天,就有人把状子递到我跟前来了,若传到县衙里,你说,官府是信我这个本地乡绅,还是信你这个从京城来的小丫头?”
他说着,端起旁边那碗茶,却只拿盖子拨了拨。
玉珠看他一眼,又看那纸一眼,面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她让堂长把那封信拿过来,仔细看了,又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才不疾不徐地说:
“这信没有具名,按《大周律》,检举不实者,反坐其罪。万老爷拿着这无头无尾的东西来善堂问罪,是替官府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万三脸色僵了僵,随即冷笑:“好,沈姑娘要具名之人,万某今日就给你带来一个。”
他话音一落,外头就传来一阵推搡声。
两个家丁押着个年轻汉子进来,那人生得憨实,衣裳半旧,手上全是粗茧,一进堂屋就朝玉珠跪了下去,带着哭腔说:
“沈姑娘,我对不住你,我原本是善堂里帮忙搬米粮的短工,前日听他们说要把募来的细粮换出去卖钱,我不肯,他们便把我赶了出来。我、我也是没法子才去万老爷那儿说了几句……”
玉珠看着他,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她认得这人,刘管事招来的几个短工里确实有他,叫陈二。
开张那几日,他确实在善堂里帮过忙。
可什么换粮卖钱的事,她从来不知道,更不可能让善堂里的人去做。
万三见她不说话,越发得了意:
“沈姑娘,这可是人证物证都有了,若你现在肯乖乖把善堂的地让出来,万某就当没这回事。否则,我只好将人和信一起送到县衙,到那时,沈家可就不是丢地那么简单了。”
玉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转头看向那陈二,温声问:“你方才说,是前日看见他们换粮的,你看见的‘他们’,是谁?”
陈二跪在地上,眼神躲了一下:“就、就是善堂的人,我离得远,看得不真切……”
玉珠便又问:“那你被赶出来时,是谁出面撵的你?是堂长,还是我?”
陈二支吾了一会儿,说:“是刘管事。”
玉珠轻轻“哦”了一声,转向万三:“万老爷,你听见了,这陈二说,是我沈家的刘管事把他撵出去的。可刘管事前日并不在镇上,去邻县替我办事了,昨日才回来的。”
“要我把刘管事叫来对质吗?”
万三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他正想反驳,玉珠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陈二面前,微微弯下腰,
“陈二,你拿了人家多少银子,才肯来泼这一盆脏水?你可知道,这盆水若泼实了,你就不只是没良心,是要坐牢的。”
陈二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堂屋里一时落针可闻。
万三的手慢慢攥紧了椅子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