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婆婆来得快,身后跟着采青,她让景阿星躺好,先搭了脉,又掀开他眼皮看了看,最后拆了右臂上的纱布查看伤口。
景阿星疼得直龇牙,硬是忍着没吭声。
陆婆婆睨了他一眼:“这会儿知道逞强了?你这条胳膊差半寸就伤着筋了,若再偏一点,往后拿刀都使不上力。”
景阿星一听这话,脸色微变,忙问:“现在呢?还能使刀吗?”
陆婆婆不答,慢悠悠地给他换药,又拿夹板重新固定了伤处,才道:“好好养着,三个月内不许动武,养好了,兴许能跟从前一样。养不好,你自己掂量。”
景阿星松了口气,笑得有些傻:“能养好就成,三个月就三个月。”
玉珠站在一旁,听陆婆婆说“三个月内不许动武”,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
景阿星似乎察觉到了,朝她那边偏了偏头,笑着说:“正好,我从前总说想歇一阵,这回老天爷给派了假,不歇都不行。”
他说得轻巧,想要安慰她,陆婆婆没接他的话茬,收拾好药箱,又嘱咐了几句,什么不能沾水、不能提重物、忌酒忌辛辣,然后领着采青去厨房煎药。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景阿星半靠在床头,嘴里发苦,浑身乏力,精神却比方才好了些,他见玉珠还站着,便用那只能动的手拍了拍床沿:“你坐,别总站着,你也没歇好。”
玉珠犹豫了一下,到底坐下了,两人之间隔了半尺的距离。
景阿星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心里发疼,低声说:“陆婆婆说我没事了,你回去歇一歇吧。你身子本来就弱,这么熬着,我……”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玉珠正看着他,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眼神很轻很静,能把他整个人都看穿了,他一下子忘了后半句要说什么。
“你以后,能不能别总这样。”玉珠终于开口,
“别总是什么都冲在前面,命也不要,你总说你自己命硬,可你也是血肉做的。你若出了什么事,我……”
她垂下眼,欲言又止。
景阿星的心像被捏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那我总不能看着你……我做不到,我这人笨,不会算计那些,就知道谁对我好,我对谁好。你让我别冲,那还不如让我别活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又觉着这玩笑开得不合时宜,赶紧敛了笑,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看见你平安无事,我比什么都高兴。”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落到她手上,只轻轻放在了她身侧的床沿上,和她隔着一寸的距离。
“我知道。”玉珠轻声说。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搁在床沿的那只手上,又滑回他的眼睛。
她看见他眼白里的红丝,看见他干裂的唇和额角那道还没长好的口子。
他明明浑身是伤,脸色也差得厉害,可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清亮而灼热,像怎么都浇不熄的一簇火。
“你不知道。”景阿星忽然说,声音变得很轻,却认真极了,
“你总以为我是小孩心性,来得快也去得快,我不同你分辩。日子还长,我会让你慢慢看见。”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玉珠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景阿星手心慢慢收拢,攥住了床单,他告诉自己,不能太急。
她今天已经为他掉过眼泪,已经在他床边守了一整夜。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我让人去给你弄些吃的。”玉珠站起身来,替他把滑下去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她的手擦过他的肩头,极轻极快,却让景阿星整只耳朵都烧了起来。
他别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
玉珠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低低说了句:“你好好躺着,别乱动,我一会儿就回。”
景阿星在后面应得飞快:“我保证一动不动。”
玉珠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抬脚走了出去。
景阿星独自靠在床头,望着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发了好一阵子呆。
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坐过的床沿上,光斑微微晃动。
他慢慢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把手指伸进那束光里。
光照在他手上,把那些新新旧旧的伤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可此刻,她还在,他还在。
外头有鸟叫,巷子里有人走动。
这日子真好,好得让他觉得疼都值了。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玉珠端着一只白瓷盅走进来,身后跟着采青,采青手里还捧着个托盘,上头放着几碟小菜和两个热腾腾的馒头。
景阿星没想到她说“一会儿就回”是真的,他以为她怎么也得先回自己那院子换身衣裳、歇口气,毕竟她守了他一宿,眼睛里全是红丝。
玉珠在床边坐下,把瓷盅的盖子揭了,那是一盅鸡丝粥,熬得绵软,米粒都化开了,鸡丝撕得细细的,上头撒着一小撮碧绿的葱花。
她用勺子慢慢搅了搅,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抬起眼看景阿星。
景阿星正看着她,四目一对,他立刻弹开视线,耳尖开始泛红。
“吃吧。”玉珠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景阿星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可右臂被夹板捆得结结实实,左手又笨,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能……用左手……”
玉珠没接话,只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他嘴唇。
他这下没处躲了,只能凑过去,极不自然地把那口粥吃了。
粥是温的,不烫口,软软地滑进喉咙,可他浑然没尝出味道。
他只觉得全身上下哪儿都在烧。
“你脸怎么又红了?”玉珠问。
景阿星差点被粥呛着,偏过头去咳了两声,嗓子里含含糊糊:“没、没事,热的。”
玉珠没再追问,只安安静静地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他这回学乖了,也不争辩了,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最后只盯着她袖口上那一小段银线绣的卷草纹。
她的手腕极细,皮肤白得能看见下头淡淡的青脉。
他离她的手腕那样近,近得能闻见她袖间透出的药香,那香气清苦里带着一丝凉,像雨后的竹林。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化成一锅浆糊了。
“慢点吃。”玉珠说。
她舀起一勺,习惯性地先在自己唇边吹了吹,再送到他嘴边。
景阿星吃了,耳朵红得更厉害。
采青在旁掩着嘴偷笑,见他二人一个喂得专注,一个吃得僵硬,实在有趣得紧。
她轻手轻脚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对玉珠比了个手势,自去外间忙活了。
吃到小半盅时,景阿星终于忍不住说:“你也去吃些吧,这粥大半都进了我肚子,你还没用饭。”
玉珠看了他一眼,把勺子放回盅里,从托盘里拿了个馒头,小口小口地掰着吃。
景阿星见她真的就在他床边吃了起来,心里头又酸又软。
这馒头还是热的,说明她也饿着。
她昨夜守着他,今早又张罗这些,自己连口水都还没顾上喝。
他忽然伸出手去,把床边那杯温热的茶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喝口茶,别噎着。”
玉珠一愣,随即笑了笑。
“你倒会照顾人了。”她接过茶抿了一口。
“我照顾你,应该的。”
景阿星接得飞快,说完又觉得这话太满了,赶紧找补:“我是说,你身子不好,我手脚粗,但端茶递水还是行的,等我能下床了,我再给你烤鱼,还有……还有馄饨,带你去吃,热乎的。”
他越说越顺,眼睛也亮起来,仿佛已经能瞧见自己伤好了以后,带着她在云溪镇小巷子里东逛西吃的模样。
玉珠把茶盏轻轻放下,抬眼看着他说:“先把伤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景阿星点头,又点头,最后只剩傻笑。
他忽然觉得窗外射进来的晨光格外亮堂,连房梁上的蛛网都像镀了层金。
这世道待他,还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