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下游一处浅滩上找到景阿星,他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脸朝下,衣裳被河底的碎石刮得破了好几处。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合力把他抬上岸,玉珠跟着跑过去,腿都是软的,跪在河滩上,颤着手去探他鼻息。
万幸,还有气,只是又浅又弱。
他右臂上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往外渗着淡红的血。
额角也磕破了一块,青紫一片,头发里全是泥沙。
玉珠说不出话,只不住地用手去擦他脸上的水和沙,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他冰凉的皮肤上。
采青连拉带劝,说姑娘快起来,人找着了,得赶紧送镇上医馆。
她这才像从梦里醒过来,点着头,让人去抬他。
回镇上的路上,玉珠一直跟在旁边,握着景阿星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冷得厉害,指节上的茧子被水泡得发皱,她握得很紧,很紧。
到了镇上的医馆,陆婆婆早得了消息等在门口。
她让人把景阿星放在后堂的竹床上,先施了针,又处理了他右臂那道深可见肉的刀伤。
刀口里进了泥沙,用烧酒一遍遍地清,景阿星在昏沉中疼得皱紧了眉,喉咙里滚过几声闷哼。
玉珠站在一旁看着,浑身都在抖。
她平日那样沉得住气的人,这会儿却要采青用力扶着她才没倒下。
陆婆婆包扎好伤口,又给他灌了药,才沉着脸说:
“这小子命大,那么高摔下去,又被水冲出老远,若不是底子扎实,早就没了。他这伤不轻,刀伤倒还其次,最怕的是摔下去时伤了脏腑。且看今晚醒不醒得来,若夜里不发热,明日才有准信。”
玉珠谢过陆婆婆,又说想留下来守着。
采青急了,说:“姑娘你身子受不住。你昨儿帮着忙了一天,今天又这样折腾,若再熬一宿,倒下的就是你了。”
玉珠不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的矮凳前坐下,采青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劝出口。
她给火盆里添了炭,又从包袱里取了一件厚衣裳给玉珠披上,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守着。
夜深了下去,医馆外的巷子静得出奇,只有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景阿星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躺在那儿,呼吸浅得让人害怕。
玉珠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的头发散着,几缕还带着潮气,贴在额角,她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把那些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睫毛很长,阖着的时候安静极了,像睡着的大狗。
她想起他看着她时的眼神,想起他在善堂里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馄饨站在日头下的傻气,想起他坠崖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以前总是不信他。
不信一个只在佛殿里见过她一面的人,能有多喜欢她。
她怕他是一时兴起,怕他来得快去得也快,怕这世上的好都像她这身子一样,经不起风吹。
她总在犹豫,总在退,甚至在他最炽热的目光前头,也只装作没看见。
可今日在崖边,她看见他滑下去的那一瞬,她才发现,原来她早就在心里把他放得很深了。
深到她不敢承认,深到她以为只要不说出口,就可以当作没有。
“景阿星。”
她把他的手慢慢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比方才暖了些,指节上满是硬茧,手背上还有被河石划出的细痕。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很久很久。
“我从未对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
“我原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病着,好着,一天一天过去,守着这半条命,谁也不拖累,谁也不指望。可你偏偏来了,你那么亮,那么热,像夏天的太阳。我总想着,该离你远些。你这样的人,该配一个能陪你在太阳底下跑的人,不是我这样的,连自己都顾不好。”
“你总说你体热,不怕冷,可你知不知道,我每回握你的手,都觉得自己是块冰,我就算坐在太阳底下,也总怕自己把别人也带冷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终于稳了些。
“可你偏不,你偏要朝我走,一步也不退,一回也不收。”
“景阿星,我好像……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不再想退,也不再想把你推开了。”
烛火啪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他。
他仍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因失血而发干。
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他鼻梁上,慢慢滑下去。
她慢慢俯下身去,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她又落了一滴泪,正落在他的脸颊上。
玉珠看着他的脸,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你这样睡着,也好。”
“我这话,你醒着时,我怕是没脸说的。”
“我怎么这样傻。”
她低声喃喃,脸却仍贴着他,没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