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马车沿着镇中的石板路一路往东,停在一处白墙灰瓦的小院前。
这院子是沈父早先托人安排的,两进的小宅,院中种着一棵老石榴,叶子绿得发乌,枝头已经结了零星几个红石榴。
沈父安排的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个姓刘的管事早已在门前候着,见马车到了,笑呵呵地迎上来。
玉珠被采青扶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四周静得只听见院墙外头谁家的狗懒懒地叫了一声。
屋里已经收拾得极妥帖,靠窗的矮几上摆着一瓶新折的桂花,床铺得厚厚的,枕头被褥都是新的。
采青把带来的箱笼一一打开,归置衣裳和药材。
刘管事站在门外,恭敬地说:“姑娘若缺什么,只管让小老儿去镇上置办,老爷交代了,姑娘在这里就是静养,旁的一概不用操心。善堂那边后日开张,姑娘过去露个面、送些香火钱就是了。”
玉珠点了点头,谢过刘管事,便让采青赏了茶钱。
等人都退下了,采青把窗子推开透气。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檐下不知谁挂了一盏旧灯笼,橘黄的光幽幽地晃着,把院里的青砖照得温润柔和。
玉珠在窗边坐下,看那棵老石榴在风里轻轻摇。
采青凑过来,小声说:“姑娘,这儿真好,比家里清静多了,晚上还能听见蝈蝈叫。”
玉珠嗯了一声,把窗子支得高些。她忽然问:“景公子呢?”
采青一愣,随即笑道:“他把咱们送到巷口就走了,说送完东西再来找姑娘,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跟块膏药似的。”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发轻快,玉珠没接话,只把目光投向墙外那一片已经暗下去的巷子,看了一会儿,又把窗子关上了。
这天夜里玉珠睡得比往日都好。
云溪镇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吠和更夫的梆子,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一夜无梦,直睡到天大亮,起来后先喝了半碗白粥,又服了秦大夫配的丸药,才让采青替她梳头。
今日要去善堂,不能太素净,她便穿了件淡青色的软缎衣裙,外头搭了件月白比甲。
采青又给她淡淡地搽了点口脂,才扶着她出了门。
善堂建在镇西,是个两进的院子,新粉的墙,院中供着一尊木雕的观音像。
今日开张,来的人不少,多是本地的乡绅耆老和妇人们。
玉珠到时,刘管事已经先到了,正和善堂的堂长说话。
那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宽额,说话洪亮,见了玉珠便热情地迎上来。
玉珠按着沈父吩咐的,奉上了香火钱和几匹细布,又被人领着在堂中转了一圈。
她身子弱,走不快,那堂长便亲自扶着她的手臂,说话也压低了嗓门,不住地夸沈家心善、姑娘生得秀气。
玉珠一路微微笑着,答得不多,但礼数周全。
采青在旁跟着,心下暗自感叹,自家姑娘果然到哪儿都是最出挑的那个。
而另一头,景阿星正踩着亮晃晃的太阳,往巷子里走。
他今日一早先去办了师娘那边的事。
师娘住在镇北一条临水的小巷里,六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精神却极好。
景阿星把师父托他带的一包药材和两盒茶点送过去,师娘高兴得合不拢嘴,非拉他吃了半盘桂花糖才放人。
临走前,师娘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说是自己做的五香豆,让他带着路上吃。
景阿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出了师娘家,他先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客栈,问掌柜借了笔墨,给赵平川写了封信。
信很短,歪歪扭扭地写着:这边有些事,我晚半个月再回,师父问起,就说我在师娘这儿帮忙。
他把纸条卷成一小卷,塞进竹筒里,拿到镇口的信鸽铺子寄了出去。
那信鸽铺子兼卖些米面,也是镇上传信的唯一去处。
看着鸽子扑棱棱飞上天,景阿星心情好得不得了,顺手在铺子里买了半斤新炒的松子,兴冲冲地往玉珠住的巷子跑。
到了巷口,他先整了整衣裳,又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是个粗使婆子,景阿星报了名字,婆子说:“姑娘去善堂了,一早就出门了。”
他一愣,问清方向,转身就往镇西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跑到镇口那家馄饨摊前,要了一碗河虾馄饨。
他昨儿说过要带玉珠来吃的,今早这顿到底没吃成。
他让老板用竹盖把碗扣得严严实实的,又用干净布包了几层,然后端着那碗馄饨往善堂走。
一路上他走得又稳又快,眼睛只盯着前面的路,看也不看两旁。
路过的妇人见他端着一碗馄饨走路,都多看几眼。
到了善堂门口,他先让门口的小厮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采青小跑着出来,见了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景公子,你怎么还端着一碗馄饨呢?”
景阿星把碗往她面前一递:“她吃了吗?这还热着,就是昨儿说的那家。我本来想带她去的,没赶上。你端进去吧,别说我来了。”
采青接了碗,又笑着摇摇头:“你等着,我去叫姑娘。”
景阿星忙摆手:“不用不用,让她忙,我就在外头等着。”
说完他往对面一棵大槐树底下一站,怀里还揣着那半斤松子和师娘给的五香豆。
他站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傻气,可嘴角就是翘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善堂里,玉珠正听堂长说话,采青走到她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玉珠听了,抬头望了望门外。
日头明晃晃的,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的。
她没出去,只垂眼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