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十五,这一回玉珠没有耽误。
她的身子养了大半个月,总算有了些起色,虽然还是走几步就要喘,但至少夜里不怎么咳了。
沈夫人原本还是不想让她出门,耐不住她难得地坚持了一回,便多派了两个家丁跟着,又叮嘱采青寸步不许离开。
马车到了山腰,玉珠扶着采青的手慢慢走上石阶。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倒不是累了,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采青在旁边觑着她的神色,觉得今日姑娘有些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只是话比平时更少了些,一路上安安静静的,连到了寺门口都没什么表情。
大殿里和往常一样,香火缭绕,诵经声低低沉沉的。
玉珠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阖上了眼。
只是她跪下去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殿门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空荡荡的,只有晨风穿堂而过,吹动檐下挂着的经幡。
她收回目光,阖上眼,开始诵经。
跪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把该念的经都念完了,睁开眼,由采青扶着站起来。
殿里安安静静的,几个香客来来去去,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面孔。
采青扶着她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今日景公子怎么没来?”
玉珠的脚步没停,语气平平的:“他为什么要来?”
这句话把采青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每个月十五都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妥当。
人家确实没有义务每个月都来,再说姑娘又不是为了见他才来寺里的。
“奴婢就是随口一说。”采青讪讪地低了头。
玉珠没再说什么,慢慢走下了石阶。
马车还在老地方等着,家丁们见她出来,忙打起车帘,她上了车,靠在软垫上,微微阖上眼睛。
采青坐在旁边,偷偷打量她,她不敢多嘴,只默默地把薄毯往玉珠膝上拢了拢。
马车缓缓驶下山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山道两旁的树木葱葱茏茏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闪一闪地掠过车窗。
走了大约半程,马车忽然停了,外头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和家丁的呵斥声,似是有人在前面拦路。
采青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就看见山道正中横着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个中年汉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把宽背大刀,正笑眯眯地挡在路当中。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短打装扮,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一看就不是寻常路人。
采青脸色刷地白了,缩回头来,声音发颤:“姑、姑娘,前面有人拦路……”
玉珠睁开眼,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那伙人已经慢悠悠地朝马车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手里转着一把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车里的可是沈家大小姐?”那汉子扬声问道,语气轻佻,“听说沈家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我们当家的仰慕已久,特来请小姐上山喝杯茶。”
两个家丁挡在马车前,虽然也怕得腿肚子打颤,却没有退开。
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官道,光天化日之下——”
话没说完,那汉子一扬手,刀背重重拍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拍翻在地。
“官道?这一片山头都归我们清风寨管,老子说是私道就是私道。”那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越过那两个家丁,直勾勾地盯着马车,“沈小姐,自己下车吧,别让兄弟们动粗,我们当家的说了,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保证不伤你一根寒毛。”
采青紧紧攥着玉珠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玉珠没有说话,脸色白了几分,但神情还算镇定。
她知道清风寨的名头,城外三十里清风山上的土匪窝,这几年越做越大,连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只是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去寺里上了炷香,怎么就惹上了这些人。
“你们当家的弄错了,”玉珠隔着车帘开口,声音不大,却还算稳,“我不认识你们当家的,也从未招惹过贵寨。请几位高抬贵手,让我们过去。”
那汉子嘿嘿笑了两声:“认不认识不要紧,我们当家的认识你就行了。沈玉珠,东街沈家的大小姐,性子好,长得更好——没认错吧?”
玉珠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对方连她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今天这一遭恐怕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盯上了的。
那汉子见她不出声,使了个眼色,身后几个手下便散开来,把马车团团围住。
剩下两个家丁被他们三拳两脚就打翻在地,采青尖叫起来,死死护在玉珠身前,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就在这时候,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初时还在远处,转眼就到了近前。
马上的人还没到,一柄短刀已经破空而来,刀柄不偏不倚地砸在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脑门上,砸得他哎哟一声仰面摔下马去。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落在马车前方,稳稳地挡住了所有人。
“谁?!”那汉子捂着脑门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疼得龇牙咧嘴。
来人不紧不慢地把马赶到路边拴好,然后转过身来。
景阿星今日穿了一身青蓝色的劲装,袖口束得紧紧的,他弯腰把刀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灰,插回腰间。
“你是谁?”那汉子警惕地看着他。
景阿星这才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这话该我问你们,拦人家姑娘的马车,不好吧?”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寻常,眼底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关你什么事?”那汉子恼羞成怒,从地上捡起刀,“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挡爷爷的路?识相的快滚,爷爷今天心情好,饶你一条小命。”
景阿星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行。”
那汉子气极反笑,一挥手,七八个手下同时动了。
他们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出手就是杀招,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
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中间那个少年人堵得死死的。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道刀光,刀锋在阳光下拖出一道白练。
景阿星的短刀出了鞘。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也没有人看清他的刀是怎么到眼前的。
他们只看见一片刀光如雪,那雪片落在第一个人的手腕上,那人的刀就脱了手,伴随着一声惨叫,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然后雪片又落到了第二个人的膝弯,第三个人的肩胛,第四个人的手肘。
每一次落下都快如闪电,没有一招是废的,没有一刀是多余的。
赵平川要是站在旁边,大概会认出这是揽月阁的疾风快刀,可又不完全是。
因为揽月阁的刀没有这么狠,眼前这少年使出来的刀法在狠辣之上又多了几分从容。
七八个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全倒在了地上,没有一个人死,也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
景阿星收了刀,走到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面前蹲下来。
那汉子瘫坐在地上,额头上的包还在,脸上已经全无方才的嚣张气焰,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你刚才说你们寨叫什么来着?”景阿星很有礼貌地问。
“清、清风寨……”
“清风寨,我记住了。”景阿星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那令牌是木制的,上头刻着一弯残月和一把刀,刀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景”字。
“回去跟你们当家的说,沈家这位姑娘,是我揽月阁景阿星护着的人,以后清风寨的人,见了沈家的马车,绕道走。记住了吗?”
那汉子盯着那块令牌,瞳孔猛地一缩。
揽月阁在江南江湖上的名头他是知道的,陆崖的名号更是如雷贯耳,而眼前这个少年,方才那几刀的身手,绝不是普通弟子能有的。
“记、记住了。”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还有,”景阿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地上那两个家丁扶起来,给人赔不是。”
那汉子赶紧招呼着还能动的几个手下,把被打翻的两个沈家家丁搀扶起来,点头哈腰地道了歉。
两个家丁也吓得不轻,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
“滚吧。”
一群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景阿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跑远了,才把短刀插回腰间。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的狠劲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干净,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方才动手时的凌厉。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马车上时,那几分凌厉瞬间就化开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采青掀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又是泪又是笑的,朝他喊:“景公子!你怎么来得这么巧——”
“不巧,”景阿星往马车这边走了两步,脚步顿了顿,在离马车三尺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在寺门口等了半天没见你们上来,下山的时候看见路上有马蹄印,又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你们怎么样,伤着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可采青注意到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也比平时粗重。
他方才赶过来的时候不知跑得有多急。
“我们没事。”玉珠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轻轻淡淡的。
景阿星听见这个声音,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上次他在破庙里闻她把自己闻晕了,这件事每回想起来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多谢景公子,又救了我一回。”玉珠说。
帘子掀开了一半,玉珠的脸出现在帘后,目光平平的、淡淡的,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谢不谢,”景阿星忙摆手,“我也是刚好路过。”
采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景阿星被采青这一笑弄得耳根子发红,干咳了一声,朝那两个家丁走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我们山上的金疮药,外伤用的,你们回去抹上,两天就好。”
家丁们连忙道谢,景阿星又检查了一下马匹和车轴,确认没有损坏,才走到车窗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清风寨的人今天吃了亏,应该不会再来了,不过以防万一,你们回城之后最好报官备个案,让衙门知道这件事。”
玉珠轻轻点了点头,景阿星看着她的侧脸,还想再多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我今天其实是专门等你的”?说“我这一个月练刀都快练疯了就是想让自己能更好地护着你”?
这些话在心里头转了几百遍,到了她面前就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走吧,”他往后退了一步,对车夫点了点头,“我骑马跟在后面,送你们到城门口。”
马车重新驶动,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山道。
景阿星翻身上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头,保持着三五丈的距离,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骑在马上,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辆马车上,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觉得今天这一趟没白来。
虽然她对他的态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说“多谢”的时候和跟路边卖菜的阿伯道谢没什么区别。
可至少她平安无事,至少他又见到了她。
单是这一点,就够他高兴一整天的了。
马车里,采青凑到玉珠耳边,压低声音说:“姑娘,景公子今天好厉害,一个人把那些土匪全打趴下了,他挡在车前头的时候,那个样子,简直跟话本子里的将军一样。”
玉珠靠在软垫上,阖着眼,没接话。
采青不甘心,又补了一句:“而且他说他在寺门口等了咱们半天,他每个月十五都来呢。”
“采青。”玉珠睁开眼,语气平平的,“话多了。”
采青立刻闭上了嘴。
玉珠又重新阖上眼,马车晃晃悠悠的,她的身子也跟着微微晃动。
耳边是吱呀吱呀的车轮声,还有身后不远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她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掀起车帘。只是阖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
只是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攥住了袖口的一小截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