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伏在地上,始终不敢抬头。
玉珠也不逼他,只转身对万三说:
“万老爷,你今日若还要拿这封信和这个人说话,玉珠便奉陪到底,刘管事就在偏院,县衙的鼓也不远。可我要提醒你一句,做伪证、诬告良善,按律不是打几板子就能了事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轻了几分,“万老爷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别为了几亩地,把自己搭进去。”
万三嘴唇抖了抖,脸上的横肉几乎要挂不住。
他原以为沈玉珠不过是个养在深闺里的病秧子,面皮薄,胆子小,吓一吓就该哭着回去找爹娘。
没成想这姑娘几句话就把他的局拆了个干净。
他霍地站起来,一脚把跪在地上的陈二踢了个趔趄,骂道:“没用的东西,平日里白养你们了。”
几个家丁也慌着去搀。
玉珠侧过身,让开半条道,声音还是温温的:
“万老爷慢走,这信和这证人,我先替你收着。改日县衙大堂上,若你需要,我再拿出来。”
万三脸色铁青,咬着牙甩袖而去,几个家丁慌慌张张的跟在后头。
堂长和一众帮忙的妇人这才敢从门后出来,围在玉珠身边,又惊又怕,不住地问她有没有受委屈。
玉珠摇摇头,采青赶紧扶她坐下,把带来的安神茶倒了一碗。
玉珠接过喝了两口,才慢慢对堂长说:
“今日之后,万三怕是要消停一阵子,可也不能松懈。你把陈二看住了,别让他再跑出去见万三的人,等赵公子回来再问一遍,看能不能套出是谁指使的。”
堂长连声应下。
另一边的景阿星哪里真能在床上待得住。
玉珠前脚走,他后脚就叫了刘管事来。
刘管事起先不肯松口,劝他:“景公子,姑娘出门时吩咐过了,你若出了这院子,我这条老命可不够她回来问罪的。”
景阿星便也不为难他,只说自己不出去,就在院里走走,透透气。
刘管事见他确实没往门边走,才放心去忙别的事。
结果刘管事一走,景阿星就绕到后院,从柴房旁边那扇半人高的小门翻了出去。
他咧咧嘴,心想着等玉珠回来,少不得要挨她一顿说。
可他有件更要紧的事得去做。
那钱五虽然招了些,可还有个更关键的人没找到。
孙二。
昨晚渡口那场乱,孙二趁他们被围时跑了。
景阿星一路摸到镇北赌坊,白天的赌坊冷清得很,只有一个老头在门口打盹。
景阿星把他摇醒,问了孙二常去的地方。
老头含糊指了条路,说这小子若没钱,就去镇外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猫着。
景阿星道了谢,又往镇外走。
约莫走了两刻钟,果然见一座破败的小庙歪在路边,墙头长满野草。
他刚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
景阿星掀开半扇破门,见一个须发全白的老汉躺在墙角干草堆上,浑身脏得看不出衣裳原本的颜色,脚边放着半碗霉坏的饭团。
老人一只脚肿得老高,似乎是被砸过。
景阿星蹲下来,问他:“老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里人不管吗?”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家?家让人占啦,孙子……跟着万老爷做事,不学好,把我丢这儿等死。”
景阿星心头一沉。
又是万三。
他看着老人那条伤腿,又看了看这个连风都遮不住的小庙,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老人身上。
“老伯,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和水来。”景阿星说。
老人像没听清,又像不敢信,只呆呆地看着他。
景阿星站起来,走出庙门,望了望四周。
他得去找陆婆婆,可陆婆婆那里离这儿有段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吊着的右臂,把布条又紧了紧,然后快步往镇上走。
他心里头又气又堵,嘴里嘀咕着骂这万三。
这个万三,比他想得更不是东西。
占人家田,抢人家屋,连亲孙子都被他带成了狼。
景阿星越走越快,走到半路,正巧碰见一个挑担卖豆腐脑的老汉。
他摸出几文钱,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又去旁边的饼铺里称了半斤软和的枣泥糕,最后飞鸽传书给了赵平川。
他右臂使不上力,就用左手端着碗,那碗沿烫得他掌心发红,他一声不吭。
到了破庙,老人还躺在原处,只是把景阿星那件外衫往身上拢了拢。
景阿星蹲下来,把豆腐脑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喂给老人吃。
老人开始还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说:“你一个过路的,管我作甚。”
景阿星也不说话,只把勺子递到他嘴边,老人嘴唇抖了半天,到底还是张嘴吃了。
吃着吃着,那浑浊的老眼里就滚下两行泪来,他也不擦,就着枣泥糕,一口一口的,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咽下去。
“老伯,你刚才说孙子在替万三做事,他叫什么?”景阿星等老人吃完了,才轻声问。
老人靠着墙,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叫陈二,我孙子叫陈二。”
景阿星心里猛地一紧。
陈二。
出来之前,他同刘管事问过的。
就是玉珠在善堂里对质的那个年轻汉子。
“他怎么把你丢在这儿,自己倒去替万三卖命?”
老人长长叹了口气:“那孩子爹娘走得早,我一手把他拉扯大,前两年,万三说要修什么庄子,看上了我家那两亩薄田。”
“我们不肯卖,他就叫人来闹,把我儿子的坟都刨了半截,陈二那时才十六,吓得跟什么似的。”
“后来不知怎么,就跟着万三的人混了,我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他不听,前些日子我摔伤了腿,他把我挪到这儿,说等忙过这一阵再来看我。可这一忙,就再也没来过。”
老人说得断断续续,景阿星听得不是滋味。
他正要再问几句,忽然听见庙外有脚步声。
景阿星迅速起身,把老人挡在身后,左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庙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三下。
是赵平川的声音:“是我。”
赵平川走进来,先看了眼景阿星,又看向地上的老人。
他身后还跟着个药箱,是陆婆婆让他带来的。
景阿星便和赵平川一道,给老人把伤腿处理了,又喂了药。
老人连声道谢,景阿星只摆摆手,说:“老伯,我明天还来看你。”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若有人来问你,见没见过我这样的人,你便说没有。”
老人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出了破庙,景阿星才低声对赵平川说:“这老人是陈二的爷爷,陈二就是今天在善堂做假证的那个。”
赵平川眯了眯眼:“难怪,我正想找你,陈二被沈姑娘的人看住了,他怂得很,嘴已经松了,说自己是被万三的人逼的,爷爷还在他们手里。他若不照做,爷爷就没命。”
景阿星冷笑一声:“爷爷在破庙里等死,他倒有工夫替万三做狗,到头来被沈姑娘当众拆穿,又被万三一脚踹开,这种人,可怜,也可恨。”
赵平川拍了拍他的肩:“世上这样的人多了,你救不过来。”
景阿星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惦记着玉珠,又惦记着这老人。
这案子里头,像陈二爷爷这样的可怜人,还有多少?
他越查越觉得,这背后是一张看不见底的网,专吞这些没权没势的小人物。
他扭了扭发麻的右臂,对赵平川说:“先回去,今晚我再出来看这老伯。陈二那边,麻烦你再去问一次,问清楚万三到底还攥着他什么把柄。”
赵平川应了。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