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在沈府斜对面的茶摊上坐了快一个时辰。
天凉了,茶碗里的茶早没了热气,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涩口,他皱了皱眉,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茶摊老板已经认得他了,这个少年人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是一个人,要一碗凉茶,坐在最靠巷口的位置,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有时候盯着东街的方向出神,有时候低头用草茎编些小玩意儿,编好了又拆,拆了又编,也不知道是编给谁的。
今日他的草茎编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了。
巷子里驶出一辆马车,不是沈家那辆青帷的,而是一辆黑漆平头的,车前挂着一盏写了“赵”字的灯笼。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稳,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丫鬟,然后是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人。
那人穿一袭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石青色的鹤氅,料子极好,剪裁也考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他生得白净,五官端正,眉目之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隽气,举手投足斯斯文文的,下马的时候还特意理了理衣襟。
沈府的门房一见他就笑着迎上来,态度热络得很,嘴里喊着“赵公子来了”,一边往里通报,一边请他进去。
景阿星把茶碗放下,问茶摊老板:“那人是谁?”
老板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赵侍郎家的二公子赵启明,和沈家是世交,从小就常来往的。赵公子可是咱们城里有名的才子,去年中了举,文章写得好,人也生得体面,外头都在传,说沈家有意和赵家结亲呢。”
景阿星手里的草茎啪地断了。
他看着那个赵启明迈着从容的步子进了沈府大门,门房在他身后将门虚掩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在茶摊上又坐了一刻钟,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采青跟他提过,沈夫人近来在给玉珠张罗亲事,他当时没太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长辈瞎操心,玉珠那样的性子不会随便应承。
可现在看来,人家不是没有选择。
一刻钟后,沈府的大门开了半扇,两个人并肩走了出来,一个是方才那位赵公子,另一个是沈玉珠。
景阿星坐直了身子。
玉珠今日穿了件秋香色的夹袄,领口缀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她的脸越发小。
她走得很慢,赵启明便放慢了步子迁就她,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隔着一臂的距离,不算亲密,却透着一种自自然然的熟稔。
景阿星注意到她出门没有带采青,她平日里出门采青必定跟在身边,寸步不离,今日却只有她和赵启明两个人。
他下意识地想躲,身子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在茶摊的布幌子后面。
他没有走,他想看看这个赵启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
两个人走到巷口就停了,秋日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落在她素净的脸上。
她微微仰着头听赵启明说话,神情柔和而放松,赵启明正在说什么,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然后低头看她。
他比玉珠高出一个头,低头的时候眉目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柔,那角度不偏不倚,刚好能让对面的人看见他最好看的侧脸。
他向玉珠走近了一步,那一步越过了寻常朋友之间该有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却又偏偏停留在一个让人无法指摘的边界上。
“珠儿,听说你前些日子又病了,我特地带了些血燕来。你娘说你不肯好好吃药,这怎么行?”
玉珠没有退开,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劳烦赵公子挂心了,不过一点老毛病,不碍事。”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叫我启明就好。”赵启明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总跟我这样客气,倒显得生分了,我记得你小时候都跟在我后头喊启明哥哥的,如今大了,反倒不爱叫了。”
“那是小时候不懂事。”玉珠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算是一个礼节性的笑。
他们又说了几句,玉珠始终是这样温温柔柔的,有问有答,不失礼数。可景阿星觉得她对赵启明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对他说话时松快得多,话也多得多。
赵启明走后,玉珠一个人站在巷口,目送那辆黑漆马车拐过街角。
直到马车看不见了,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她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沈姑娘。”
玉珠回头,看见景阿星从茶摊那边走过来。他今日穿得灰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攥着几根断了的草茎,也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久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也拧着。
“景公子?”玉珠微微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景阿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玉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每次都在东街“路过”,只是她已经过了拆穿他的年纪,或者说,她觉得拆穿他也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
“刚才那个人是谁?”景阿星先开了口。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可他毕竟才十七岁,声音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玉珠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赵家的二公子,我父亲朋友的儿子。”
“你们很熟?”
“从小便认得。”玉珠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小时候常在一处读书习字。”
景阿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可他那双眼睛把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他不认识她十几年,不会吟诗作对,不会斯斯文文地说那些体面话。
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腰里那柄刀,和他的命。
可命这东西,他不知道人家稀不稀罕。
秋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玉珠拢了拢衣领,手指尖微微发白。
“你手凉,”景阿星忽然说了一句,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手炉,铜制的,磨得锃亮,外头裹了一层粗布套子。
他捧着那个手炉递到她面前,手臂伸得直直的。
“你做的?”玉珠接过来,手心贴上去,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粗布套子,针脚虽然歪,却缝得密密实实的,边角还绣了一个小小的“玉”字,笔画笨拙,看得出绣的人费了不少力气。
“嗯,”景阿星把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在看巷口那棵老槐树,“天冷了,你身子不好,手凉的话气血就更不通了。”
他说完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别嫌弃。”
玉珠捧着那个手炉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玉”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很少笑,至少在景阿星面前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景阿星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个笑轻轻地碰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多谢。”玉珠收起笑容,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景公子,外头风大,你也早些回去吧。”
说完她捧着那个手炉,转身进了巷子。
秋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的背影在青灰色的巷子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沈府那扇黑漆大门后面。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景阿星站在巷口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方才那个笑。
可是紧接着,另一个画面又挤进来,她仰着头听赵启明说话。
从小便认得,那些年的交情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他的那些“刚好路过”和一包一包的茯苓糕,怎么比得过人家十几年的青梅竹马。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城外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跑到山脚下才停下来。
山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的汗珠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掏出腰间那柄短刀,刀柄上那朵玉兰花在秋日薄薄的阳光下静静地绽放着,他看了半晌,猛地一刀劈在路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石头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骂了一声,骂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景阿星,你酸什么?人家认识十几年了,你才认识几天?你有什么资格酸?
可骂完了,他还是酸。
酸得牙根发痒,酸得心口发疼。
回山之后,他没吃饭,一头扎进后山的练武场,那排木桩又遭了殃,他一刀一刀地劈,从傍晚劈到深夜,劈得手臂酸软,劈得虎口发麻,劈得最后连刀都握不住了,任由短刀滑落在地上,咣当一声脆响。
月亮升到中天,清冷冷的月光洒在练武场上。景阿星仰面躺在木桩旁边,浑身是汗,望着头顶那轮圆月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