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醒醒！”
“同志！醒醒！”
“哐且——哐且——”
“呜呜哇——”
陌生的声音层层环绕。
123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周围围了一圈人，像正在观察某种异常样本的研究员。
而123，就是那个异常样本……
大量目光锁定载体，按照基础避险逻辑，应当做出应激反应。
可是123找不到数据库，找不到应对的执行方案。
没有辅助程序提供行为参考。
所处之地异常，需要检测。
123没动，想着是不是哪里的线路又接触不良了，等着cpU自检。
依旧没有自检弹窗，也不存在后台日志，往日时刻联通机械躯体的传感线路，没有任何反应。
123和终端，断开联系了。
可是，123能看到、能听到，甚至能通过手指，摸到身下的东西是软软的。
123不理解，这超出了它的认知范围。
“同志，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哎呦，这丫头终于醒了！昏迷那么久，可吓死人了！”
123的目光依次望过去，第一个“研究员”，年轻女士，年龄在二十五六左右，带着帽子，帽子正前方缀着颗五角星，穿着一身发白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个徽章。
第二个“研究员”，中年女士，五十左右的年纪，面庞圆润，头发盘在后脑勺，一身干净整洁的灰色外褂。
两个“研究员”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比较紧张和担忧。
123缓慢调动当前载体下达指令，尝试抬起手。
手臂传来一股阻力，却也慢慢抬起。
123观察着抬起的手。
血肉肌理清晰，皮肤带着温热，指节柔软，没有耐磨装甲，没有内置动力管线。
123陷入程序混乱。
这不是它的机身。
它尝试收拢手指，肌肉缓慢发力，指尖触碰掌心，传来陌生的触觉。
一种从未记录过的感知顺着肢体涌向意识——柔软、脆弱，绝非合金。
它反复张开、握拳。
又抚上自己的脸颊，不是圆圆硬硬的，温热的软组织下，能摸到骨骼轮廓。
“我没有金属机身了……”123想。
“同志，感觉怎么样？能起身不？”
第一个“研究员”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热退了。”
123微微歪头，注视着“研究员”。
胸腔不受控制的起伏，空气顺着呼吸道灌入体内。
123调动着手掌，贴上胸口，清晰、持续的波动透过皮肉传递过来。
——呼吸。
属于有机生命体独有的运转模式。
它没有呼吸模块，此刻胸腔却不由自主起伏，一套从未学习过的有机生命体质被动运转。
它……变成了人类？
按照星际科学研究，123是机械智能，依托于合金硬件存在，理论上无法绑定有机大脑。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没有辅助程序，123搞不明白。
只知道，
跳动一旦停止，载体将永久报废，不存在维修、重启、更换零件的选项。
123还不懂恐惧，只知道：生存风险极高。
“来，喝点温水缓一缓，你高烧晕过去好半天，幸好列车员带了退烧药。”
第二个“研究员”看着123呆愣愣不吭声，转身端起小桌上的搪瓷缸递过去，对着第一个“研究员”竖起大拇指。
这个手势123知道，是很棒的意思。
列车员脸皮薄，低下头没搭话。
123看向那只递来搪瓷缸的手，又看向周围所有人。
深蓝、灰黑、军绿的布衣，洗的发白，布料粗糙。
人群中有人手拿着报纸，上面标注着日期。
1968年7月25日。
这不是星际。
主人经常看的古早小说似乎有说过这个年代，为了了解这个年代，主人还在光脑上搜过这个年代的历史。
星际的网络已经覆盖整个克洛维星系，所以123即便有些卡顿，但搜索信息没有问题。
123也跟着看过，但是因为123自身机械问题，容量不足，只能在线观看。
现在的它连不到星网，也就没办法查询关于这个年代的事情。
明明没有连接任何程序，但123却在自主思考。
原来这就是大脑思考的感觉。
123很新奇。
它缓缓坐起身，动作僵硬迟缓，发力尺度难以把控，载体还有些“能量不足“，差点碰翻搪瓷缸。
“慢些，别着急。你刚退烧，身体使不上劲正常。”
列车员连忙搭了把手。
123终于成功靠在了车壁上。
也喝上了搪瓷缸里的水，热热的，嘴巴有一种被嗜咬的感觉，一直往肚子里蔓延。
应该是肚子吧……
人类吃的东西都会往肚子里跑。
123在学习，像是刚出厂时那样。
一口热水进肚，仿佛打开了这具身体的开关。
一股汹涌的记忆直接涌入了123的新大脑中，强行与原生的机械思维融合，冲的123头晕目眩，下意识的皱眉。
身体叫燕杉，今年18岁，因为取消了高考，所以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一家纺织厂女工。
父母去世，有一个哥哥，是水利技术员。
水利技术员需要检修闸门、测量堤坝、打井、水利规划……
层出不穷的工作，还被称为“万金油干部”，但是工程技术人员实行的是13级工资制，养家糊口没有问题。
去年燕林结了婚，嫂子温和，燕杉也是个安静的性子，年后生了个胖小子，一家四口生活的很美满。
就在日子都在按部就班，平平淡淡往前走时，水利部门哥哥燕林一个月前因为夏季暴雨，去河堤检修时，意外去世。
嫂子被娘家抢了回去，还抢走了燕林大半的抚恤金，只留下三个月的小侄子。
即便如此，燕杉还是忍着悲痛工作。
侄子还小，养大他，需要很多钱。
燕杉不能停下。
而在五天前，侄子东东的奶粉快喝完了。燕杉想着去大伯母家换点奶粉票，却听到了他们一家，要把她嫁给肉联厂厂长的傻儿子换彩礼，更要把东东卖掉。
以此得到他们家所有的财产。
燕杉不敢相信，想去质问，但又怕是真的，自己就是羊入虎口。
她跌跌撞撞的跑回家，第二天若无其事去上班。
在众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卖了工作，带着东东，买了去西南边境的火车票。
她要去找赵显云，她的未婚夫。
从北城到西南边境需要三天三夜，此时已经过了两天。
可燕杉，绷着精神熬了三四天，又遇上高热，永远的在这趟旅途中睡着了。
123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链接上燕杉的身体，但此时，它成为了众人口中的燕杉。
它——现在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