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萧翊到城隍庙探望姨母沈樾，两人一同在槐树下喝茶。
看着她神色不错，沈樾赞叹道，“感觉你近来愈发像儿时的模样了，天真烂漫，仿佛没有什么烦心事那般。不像前几年，家中诸多变故，我们都眉头紧锁、日夜哀愁。”
两人都一时感慨风云变迁，这些年仿若发生了许多事情。
“这些天姐姐出宫祭祖，我们姐妹二人相伴数日，加上哥哥们也都在家，大家仿若恢复往昔热闹的时光，我自然开怀了许多。”
萧翊也笑道，“姨母也年轻了许多。”
“那就好，我也听闻你哥哥回来了，只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清闲日子，就没有打扰他们。听到大家都如常，十分欣慰呢！”
沈樾忽而想起什么，往屋内喊道，“帮我把灶头的糕点拿来，我小女儿要吃。”
“好勒！”
屋内的年轻人附和一声，紧接着拿了一盘糕点出来，沈樾对他笑道，“一起坐吧！”
崔道伦点点头，坐在了萧翊的对面。上次两人相见，还是皇甫七郎过世的那天。至此之后，又是一番天翻地覆的世事变迁，两人仅靠着沈樾的只言片语得知对方的消息。
但崔道伦能隐约察觉出来，萧翊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同以往，甚至带有一股十足的轻蔑，她的气质高傲，也不太像那个事事谦卑、胆小怕事的女孩了。
他试探地问，“近来可还好？”
但萧翊仿若未闻，对他毫不搭理，半晌之后，萧翊望向沈樾，“姨娘…不知三哥有没有跟你说过，阿父是怎么死的！”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萧翊冷冷地说道，“这些天在家中，我们都不约而同问起了当年，导致我们萧家跌落谷底的那场战役，还有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父亲才会在关外死去。在哥哥的描述下，我知道了，原来父亲不是死在敌人的箭下，而是死在慕容家的猜忌之中。在东宫与临渊王的对弈之中，父亲被怀疑站在临渊王那边，所以他才会死。”
她的眼神犀利地望向面前的男子，崔道伦已经羞愧得难以复加，他不敢望向萧翊。
“而当年正式执行慕容家命令的，就是奉旨出征的皇长孙殿下。”
崔道伦闻言，站起身来，对沈樾道，“义母，我先进去了。”
“站住！”
萧翊也站了起来，拦住了他，“曾经，我以为你是无辜，毕竟三姐曾经站在慕容皇后那边，当年也在我跟前说了你的不少好话，后面你失势朝堂，我也同情过你的处境。可我往往没想到，你竟是我的杀父仇人！”
“此前种种，我已经忘记了。曾经的罪孽，我会一并承担。我的这条命，你随时来取，我毫无怨言。”
崔道伦看了一眼沈樾，感恩道，“您是养我的母亲，能够在这里度过一段清闲的时光，已经无憾了。”
他闭上眼，等待着萧翊的处决。沈樾望着眼前的两人，却没有任何动作，她知道萧翊不会杀他的。
“呵…”
槐树落叶飘在萧翊头上，她冷笑一声，“你尽给一些没人要的东西！”
崔道伦睁大了眼睛。
“我兄姐决定放过你，不是认为你无辜，是认为你在世间堕落度日，更让他们觉得畅快无比，可我跟他们不一样。”
萧翊侧过身去，目光没有看向他，“既然你说这条命是我的，那么今日起，你就是没有灵魂的奴隶了。我要你成为我的奴隶，替我去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情。”
沈樾疑惑不解，“稚儿，你…”
“姨母，我想以一个丧父的女儿身份，恳求您不要干涉。身为萧家的孩子，我有必要去替我的家人，做一些事情，而能完成这件事的，唯有这位昔日的皇长孙。”
没人猜得到萧翊要做什么，今时今日她所筹谋的事情，是对准当今的天子。
“既然已经决定了，你带他走吧。”
沈樾不再辩驳，她认为自己对眼前的孩子足够了解，她不会做出什么事情。
※
萧靖回宫那日，崔子澄在坤宁宫等她。
他坐在正殿的灯下，面前摆着一碗温着的莲子羹。见她进来，他站起来，迎到门口，伸手要接她解下的披风。萧靖避开了他的手，自己将披风挂在架子上。
“靖儿。”崔子澄跟在她身后，“你去皇觉寺这些日子，朕很担心你。”
萧靖在灯下坐下来，端起那碗莲子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羹还是温的，熬得浓稠，是她从前的口味。她吃了一口，放下碗。
“陛下担心我，还是担心我知道些什么？”
崔子澄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萧靖，她的面容很平静，跟从前坐在灯下替他批折子时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的东西。像是一层霜，薄薄的，但冷得很。
“你知道了什么？”他问。
萧靖没有回答。她只是端起那碗莲子羹，慢慢喝完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脱下外袍，躺下了。崔子澄站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最后他吹灭了灯，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都睁着眼，谁也没有碰谁。
第二日，萧靖照常去给太后请安，照常召见六尚，照常处理宫务。一切如常。崔子澄松了半口气。可到了晚上，他照例去坤宁宫用膳时，萧靖已经先吃了。她坐在灯下翻着册子，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得体而温婉，跟从前一模一样。
“陛下怎么来了？”
“来陪你用膳。”
“臣妾已经用过了。”萧靖低头翻了一页册子，“陛下若没用，臣妾让御膳房重新做。”
崔子澄看着她。她在笑，笑得恰到好处。可他忽然觉得这个笑容离他很远。她坐在他面前，笑着，说着，可他碰不到她。
“靖儿，”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萧靖合上册子，看着他。灯下，她的目光平静而坦荡，像一潭深水。
“臣妾怎么了？”她歪了歪头，“臣妾很好。陛下放心。”
崔子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萧靖已经重新翻开册子，低头看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月。
萧靖照常主持宫务，照常接见命妇，照常去给太后请安。她甚至比从前更从容，更温婉，更无可挑剔。可崔子澄知道，她变了。她不再问他今晚来不来用膳，不再替他张罗衣裳，不再坐在灯下等他。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做完就回坤宁宫，关上门，一个人待着。崔子澄试着接近她，试着跟她说话，试着像从前一样牵她的手。她都不拒绝，也不回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魂的泥塑。
他不知道的是，萧靖每天夜里都在吐。
她吐得很厉害。每天晚上，坤宁宫的门一关，她就伏在盆沿上，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谢霍奕跪在旁边替她拍背，端水，急得眼睛都红了。
“娘娘，请御医吧！”
“不行。”萧靖喘着气，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萧靖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谢霍奕跪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攥了一整夜。
金宴被请来的时候，萧靖已经吐了三日。
她让谢霍奕去请的，走的是坤宁宫后门，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金宴诊了脉，面色越来越沉。他退出内殿，在偏殿里跪下来。
“娘娘，您这是……有喜了。”
萧靖坐在榻上，看着金宴。她的面容很平静，可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多久了？”
“一个多月。”金宴低着头，“可娘娘脉象极弱，气血两虚。加上连日呕吐，胎象很不稳。若想保住这个孩子，必须静养，不能再劳心费神。”
萧靖沉默了一会儿。“若保不住呢？”
金宴犹豫了一下。“若不保……娘娘自己也会有性命之忧。以娘娘如今的身子，小产只怕会血崩。”
萧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金御医，本宫有孕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
金宴抬起头来。“娘娘……”
“本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萧靖看着他，“你只消替本宫开安胎的方子，本宫自己会喝。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是受了风寒，调养几日便好。”
金宴应声退下了。萧靖独自坐在偏殿里，日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瘦了很多，指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临渊王府的院子里，她跟崔子澄说“子澄，我有点怕”。那会儿她刚嫁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他说“朕在”。那两个字她信了七年。
如今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萧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半月之后，崔子澄知道了。
是王宴仪说的。她跪在太极殿的地砖上，把金宴去坤宁宫诊脉的事一一禀报。她说金宴开的方子是安胎的，她说娘娘每天夜里都在吐，她说谢尚仪日日守着娘娘，眼睛都是红的。
崔子澄坐在案后，听着。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王宴仪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她为什么不告诉朕？”
王宴仪伏在地上，不敢回答。
当晚，崔子澄去了坤宁宫。萧靖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碗药。药是安胎的，黑褐色的汁水冒着热气。她端着碗，正要喝，崔子澄推门进来。他看见那碗药，脚步停了一下。
“靖儿。”
萧靖抬起头来。她的面色比前些日子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看见崔子澄，把药碗放下来，起身行礼。
“陛下怎么来了？”
“你有孕了。”崔子澄说。
萧靖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为什么不告诉朕？”
萧靖沉默了一息。“因为臣妾不确定，陛下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崔子澄皱起眉。“你这是什么话？朕的孩子，朕怎么会不想要？”
萧靖看着他。灯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发冷。
“陛下，”她说，“您要这个孩子，是因为他是您的骨肉，还是因为他是萧家的外孙？”
崔子澄愣住。
“您要这个孩子，是因为您想跟臣妾有个孩子，还是因为您怕萧家没有顾忌，会做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事？”萧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把臣妾留在宫里，是因为臣妾是您的皇后，还是因为臣妾是萧家的女儿？您让臣妾坐在坤宁宫里，是因为您爱臣妾，还是因为您需要萧家替您稳住朝堂？”
崔子澄看着她。他的面色沉了下去。“萧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萧靖说，“臣妾从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
她重新端起那碗药，一勺一勺地喝。药很苦，她喝得很慢，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了，她把碗搁在案上，抬起头来，看着崔子澄。
“陛下放心。这个孩子，臣妾会好好生下来。他是萧家的外孙，也是您的骨肉。臣妾知道轻重。”
崔子澄站在灯下，看着她。她的面容很平静，跟从前坐在灯下替他批折子时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睛里那层霜，比从前更厚了。
“靖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跟朕，一定要这样么？”
萧靖低下头，继续翻面前的册子。“陛下若没别的事，早些回去歇息罢。明日还有早朝。”
崔子澄站了很久。灯烛噼啪响了一声。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靖手里的册子滑下来，落在膝上。她没有去捡。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两只手慢慢覆上去，攥紧了衣料。
第二日，萧靖照常去给太后请安。回来的路上，她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滑了一下。
谢霍奕扶住她的时候，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谢霍奕看见她的裙摆下面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一点一点，洇开了。谢霍奕的手开始抖。
“娘娘……”
萧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谢霍奕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站稳了。
“扶本宫回去。”
回到坤宁宫，萧靖在内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谢霍奕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声，还有金宴低沉的吩咐声。她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却不敢进去。
傍晚时分，金宴出来了。他满手是血，面色灰败。
“娘娘小产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个成形的男胎。”
谢霍奕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当晚，崔子澄赶到坤宁宫时，萧靖已经睡下了。她躺在被褥里，面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金宴跪在殿外，把经过说了一遍。崔子澄站在床前，看着昏睡中的萧靖，没有说话。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将她垂在枕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片枯叶。他攥着她的手，攥了很久。
“靖儿。”他轻声唤她。
萧靖没有反应。她睡得很沉，呼吸很浅。
“是我们的孩子。”崔子澄的声音忽然哑了，“朕知道。朕知道的。”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殿里很安静，只有灯烛燃烧的声音。谢霍奕站在门外，透过帘缝看着这一幕。她看见崔子澄的肩膀在抖，看见他攥着萧靖的手，一下一下地收紧。
可她没有看见萧靖的眼睛。
萧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她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的手在崔子澄的掌心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那个拳头很小，很轻，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三日后，萧靖能下床了。她坐在坤宁宫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安安静静的。崔子澄来看她，她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很轻，像是一个孩子。
“皇帝哥哥。”她说。
崔子澄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干干净净的眼睛和亮堂堂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靖儿？”
“嗯。”萧靖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布老虎。那只布老虎是谢霍奕给她找来的，新的，耳朵完整，针脚细密。她抱着它，晃了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崔子澄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日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抱着布老虎，歪着头冲他笑，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靖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样的笑。温婉而明朗。可那会儿的笑带着分寸，带着盘算，带着一个十七岁新娘嫁进王府时的忐忑和期许。而眼前的萧靖，笑得像个小孩子。
“金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金宴从廊下过来。“陛下。”
“她怎么了？”
金宴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娘娘受了大刺激。小产之后，心脉郁结，气血逆乱，神志受了重创。如今……记忆停留在了儿时五六岁。”
崔子澄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抱着布老虎哼歌的萧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稳，一路走到太极殿。
他坐在案后，拿起朱笔，批折子。朱笔划过纸面，沙沙沙的。他批了一本，又批了一本。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暮色沉沉，坤宁宫的方向隐隐传来笑声。清脆的，欢快的，像小孩子在追着什么跑。
他听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样也很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他不知道的是，坤宁宫里，萧靖抱着布老虎坐在石凳上，脸上的笑容还挂着。谢霍奕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轻声说：“娘娘，外面凉，回屋吧。”
萧靖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布老虎，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谢霍奕。那双眼睛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可谢霍奕忽然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谢尚仪。”萧靖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孩子的呢喃。
“娘娘？”
“今晚的药，”萧靖歪着头，笑了一下，“记得加一味甘草。”
谢霍奕愣住了。甘草。萧靖从前最爱在药里加甘草。她说甘草能解百药之毒，也能解苦。这件事，只有谢霍奕知道。
谢霍奕看着萧靖的眼睛。萧靖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亮堂堂的，干干净净的。可谢霍奕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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