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穗的行李箱卡在了门外。
箱子不大，问题在门旁那张新放的鞋凳。送家具的人觉得这里方便，留出一道足够侧身进出的缝，谁也没试过拖着行李走一次。她把箱子竖起来，提过凳角，进门又放下，回头看了看。
“先别搬。”她叫住维护人员，“我把东西拿出来，咱们照平常那样再进一遍。”
四月十八日下午，研究中心这排辅助用房的改造已到了收尾。两间原先堆杂物的房子清空，分开安了床和柜子，窗帘刚挂上，包装袋还在走廊。罗穗今天来放部分东西，二十日才正式开始住。她没有把两周用的衣服都装在一个箱里，还提了个布袋，袋口露着一双拖鞋。
江临帮她把布袋放到桌上，退到门外，看她拉着空箱又走一遍。
这一次箱轮碰到凳腿，罗穗本能地向另一侧让，肩膀擦过门框。后面的维护人员也试了，手里提着工具箱，转身时险些撞上门口的人。
“往里面挪吧。”江临说。
“里面是柜门。”
他把柜门拉开，果然碰到鞋凳的靠背。三个人站在一张小凳子旁边，最后把它移到了走廊较宽的转角，房内只留能塞进床下的鞋盘。罗穗再拉箱子进来，一路走到床前，才把刚才脱下的外套挂上。
屋子一下显得宽了。
与她同住的是种植区的一名研究助理。对方晚些时候过来，第一件事是试窗帘会不会漏光。隔壁住维护人员和参加健康观察的工作人员，四个人的日常工作并不完全相同；裴书宁按约过来讨论观察，日常健康记录由这位同事接着做。
研究助理在床头坐了坐，提出想睡靠门的床。
罗穗问她是不是怕早起拉帘吵到人。
“我睡觉翻身，靠窗这一张碰到帘子会响。”她抖了抖布料，“以前住过这样的，半夜总以为有人拆塑料袋。”
两个人交换了铺位。江临正要给床脚垫片，听见这句，蹲在那里笑了一声。墙后设备开始运转，罗穗抬头，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稍稍收住。
声音比上个月低了不少，可水杯里的细小波纹还在。维护人员去隔壁看了运行状态，回来没有立即承诺再加一层隔音板。
“传过来的这一段，跟另一台不一样。先把床离墙挪开，今晚我留这里听一轮。能从支座上处理的，我不拿板子把检修口封死。”
床往外移后，过道又窄了。罗穗把原计划放在床边的小桌取消，腾出的桌子搬进共用备餐间。研究助理有些舍不得床头能放电脑的地方，维护人员指了指柜子上方，说可以做一块折起来的浅搁板，展开也不挡人。
他拿出卷尺量了尺寸，当场给工场发了图。那天下午，几个人真正争得最久的，是谁有权把公共区的灯关掉。
研究助理有时夜里看样本，维护人员也可能晚回。罗穗希望大家睡前不要让走廊一直亮着。健康观察的同事听完，问：“如果有人想独自坐一会儿，是不是还得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睡？”
这一问让几个人都停了下来。
最后保留了靠备餐间的一处低照度座位，房门外的照明分区控制，各自房里的灯自己管。夜间进出照旧记录，记录表上不加“是否服从作息”这一栏。
江临把原来放在门口的意见表翻过来，在背面画了灯的位置。罗穗伸手把纸转向自己，补了一条通道。
“这个位置要能端着杯子过去。”
十九日晚上，维护人员真的睡了一夜。他第二天早晨给江临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改过的支座，另一张是搁板边缘包上的软条。噪声还有，但靠墙那阵细碎的震动已经消下去；他反而发现备餐间冰箱在夜间重新启动时，声音更容易被人注意。
正式入住的早上，四个人各自带来行李，谁也没站在门前等人剪彩。
罗穗先把床单铺好，再去种植区看当天的工作。研究助理拎着电饭锅走到备餐间，发现这里已经有一只，愣了一下。她带的那只小，煮少量饭方便，于是两只都留下，位置却要重新排。
江临赶到时，灶前已放着洗好的鲜菜。
“中午吃什么？”他问。
“米饭，炒菜，蛋。”罗穗掀开一只盒盖，“米和蛋是补进来的。这些叶菜是这里的。你想留下吃，就去问谁的碗能借。”
他去柜子里找到新备的餐具，洗了自己的那套。健康观察的同事正在水池旁擦手，问他准备在这里吃几顿。
“有空就来。”
“那你也算临时来客，别把你的饭量塞进四个人的账里。”
江临答应了，在取餐记录旁补上名字。维护人员打开米袋，倒米时有人过来问下午是否能借他十分钟。他应了一声，回头却忘了刚才倒到哪道刻线，低头看了半天。
罗穗没有替他报数，只把量杯递过去。
“现在就知道，有人做饭的时候最好别喊他。”
午饭比预计晚了二十分钟。
其中十分钟用在找锅盖。两只锅的盖放错了柜层，研究助理记得自己收在左边，维护人员记得昨天挪到了右边；最后是江临在沥水架下看见的。另十分钟花在等最后一盘菜上，前面的饭已经盛好，谁也不想重新倒回去。
四个人坐下时，有人先夹了一筷子菜，有人仍在看晚班安排。罗穗把手机扣在桌上，让大家先吃。
叶菜清甜，米饭稍软。研究助理尝了一口，立即看向自己带来的小锅，像是已经想好明天换谁上场。江临饿了，先吃掉半碗，等他们讨论完洗锅顺序，才问这个中午要记多少东西。
“我先记真正发生的。”罗穗说，“不用每人吃一口都停下来报。”
饭后，几个人的分歧才显出来。
维护人员想趁机器运行的空当把锅碗全洗掉，研究助理下午要用一只盆，想先洗那只；健康观察的同事提醒，自己下午有一段固定工作，不能因为午饭迟了便跟着往后推。罗穗原先排的是轮流值日，现在发现把“做饭”和“收尾”算作同一个人的一件活，会占去一大段无法挪动的时间。
她把值日表拿下来，放在还没擦干的桌上。
“先试三天分开。谁在厨房，谁看得见水池里的东西，但别默认看见的人都要做完。”
江临挽起袖子洗碗。水池比家里的深，碗底碰到钢面，声响沿着台面传出去。隔壁房门打开，正在收拾床铺的人探头出来，问能不能把那块防滑垫拿来。
垫子原本留给实验器材，显然不能直接拿去洗餐具。他们在日用品里找了一块合适的，洗净放好，声音立刻轻了。
午后的种植区比住处热闹。
江临没有立即离开，跟着罗穗去看下午需要取出的鲜菜。她先在一排苗架前停下，把原来给当天安排的量划掉一部分。午饭实际多剩下了半盒，晚上若照旧取，厨房里很快就会同时放着两批差不多的东西。
研究助理翻到后面的种植安排，想一起核对。罗穗让她先停在当前这一页，只改今天的采收。
“还有几个人明天来取他们自己的样品，别把这边一起推迟。”
两种用途的东西原先在同一张长桌上处理，现在住的人就在附近，顺手拿走的可能性反而更高。她把食用筐移到靠门的一端，研究样品仍留在里面，标签朝外。维护人员推着小车经过，发现筐挡住了原来的转弯位置，便停下来，同她重新找了一处放置点。
这回争论没超过两分钟。罗穗亲自把装了东西的筐端起来，站到新位置；维护人员将车从旁边推过，脚没碰到筐，两个人便各忙各的。
江临注意到墙上那张旧工作表仍然挂着。
上面的日期从去年十二月底一直排到现在，有些地方颜色褪了，又被笔补过。马铃薯的那一格还没有收获记号，小麦和豆类的记录也各有各的进度。住进来的四个人并没有让植物忽然长快，但厨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会天天追问“今天能吃什么”的人。
罗穗走回去，发现自己的外套搭在备餐椅上，随手穿起，袖口却碰到一点水。她低头看了看，把外套重新拿回房里。
“还得有挂外套的地方。”研究助理说。
“门后不是有？”
“那是你们房间。客人来吃饭呢？”
江临看向自己刚才放包的椅子。他的包占了半个座位，吃饭时旁边的人只好把椅子往外拉。
他们没再买一个大柜子，只在公共区原有的空挂架下方腾出放包的位置。江临把包放过去，再坐回原来的椅子，这次能把脚伸进桌底。
罗穗擦掉桌上的水迹，坐下写第一天的记录。窗外有人推车经过，她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笔尖落到纸上。她记下了午饭开始的时刻，也记下是谁在做饭途中被叫走；写到米饭偏软时，研究助理伸手，在旁边加了一句“明天我来”。
下午江临要走时，罗穗又把他叫回来。
她指着靠厨房的一只垃圾桶，桶盖开着，旁边堆着已经分出来的包装。
“我们能不能自己改这些摆法？每换一次都找你，会比做饭还累。”
“你们改。”江临说，“设备的检修位置和安全通道留出来，拿不准的跟维护一起看。生活用品不用等我签字。”
罗穗把垃圾桶移到水池侧后方，腾出正面的脚位，又试着端锅从旁边经过。研究助理抱着衣服走进来，看见空出来的地方，顺手把自己的袋子放到桌下。
“袋子别放这儿。”罗穗说。
江临已经走到门口，听见她们笑着争了两句，没再回头。
傍晚父亲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母亲正把这段时间买的东西整理进箱子，想起他前几天说研究中心有人要住进去，又让父亲问那边有没有饭吃。
“吃过一顿了。”江临站在停车处说，“晚上回去，你们少做点。”
他回到住处，母亲仍给他留了一碗汤。父亲把火车票的日期指给他看，明天下午，两个人想早点回家，把阳台上托邻居照看的花接回来。
江临喝着汤，听母亲说袋子怎么也塞不进箱子，起身过去重新叠了一遍。就在他合上箱盖的时候，手机亮起来。
罗穗发了一张晚饭后的照片。
桌上只剩一只杯子，折叠搁板上摆着书，窗帘已经拉好。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今晚先不改了，明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