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坳的天，亮得晚。
灰蒙蒙的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错落有致的土坯房，鸡叫狗咬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才勉强给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添了几分活气。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一间破得漏风的瓦房格外扎眼。
大门口的木门掉了块漆，窗纸也破了好几个洞，房檐下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用红漆写着“青山坳卫生室”五个字，笔画都褪得快看不清了。
林辰蹲在卫生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锤头，正费劲地钉着松垮的门槛。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和沾着泥点的脚踝。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周正，鼻梁挺直，就是皮肤被山里的日头晒得黝黑，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得几分憨厚，又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辰小子，钉门槛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林辰回头，就见老村长拄着拐杖，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走，脸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嘴角还起了好几个燎泡。
“村长叔，您咋来了？”林辰放下锤头，看到老村长一脸愁容，于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你嘴角的燎泡，您这是上火了？我给您拿点清热解毒的草药。”
老村长摆摆手，一把抓住林辰的胳膊，力道大得攥得他生疼：“草药先别拿，辰小子，出大事了！村西头你王大娘，昨晚突然中风，现在瘫在床上动不了了，气都快没了！”
林辰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娘是村里的老好人，平时总给他送些窝窝头、腌菜，待他像亲儿子似的。
林辰他爹妈走得早，是老村长和王大娘这些乡亲们接济着，才勉强长大，后来又继承了老爹留下的这间卫生室，成了青山坳唯一的赤脚医生。
可他那点医术，说白了就是半吊子——跟着老爹学了几年认草药、扎银针，对付个感冒发烧、跌打扭伤还行，像中风这种急症，他压根没把握。
“咋会突然中风？王大娘身子不是一直挺硬朗的吗？”
林辰急着问，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村西头走。
“谁说不是呢！”老村长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快步走，“昨晚她儿媳妇炖了点肉汤，她喝了两碗，半夜就喊头疼，接着两眼一直，就倒地上不动了，嘴都歪了！她儿子大柱连夜去镇上请张神医，可你猜咋着？”
林辰回头看他。
“张神医开口就要三千块出诊费！”老村长气得直跺脚，“三千块啊！大柱家全年的收入加起来都不够，砸锅卖铁也凑不齐！我刚才去看了，你王大娘躺在那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直冒白沫，再耽误下去，怕是……”
后面的话，老村长没敢说出口，但眼里的焦急和绝望，林辰看得一清二楚。
青山坳太偏太穷，离镇上有几十里山路，来回要走大半天。
村里人生了病，能扛就扛，实在扛不住了，才会去镇上找张神医。
可那张神医心黑得很，出诊费贵得离谱，还总开些没用的贵药，不少村民都被他坑过，却也没办法——方圆几十里，就他一个“神医”。
两人快步走到王大娘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村民，都皱着眉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担忧。
“唉，王大娘这病，看着不轻啊。”
“三千块出诊费，大柱家哪儿拿得出来？”
“要不，再去求求张神医，让他先看病，钱以后再给？”
“求啥用？张神医那人，没钱不办事，上次李大爷快不行了，求他先救人，他都扭头就走。”
屋里，王大娘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毫无神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她儿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大柱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眼眶通红，满脸的无助和绝望。
“大柱，我把辰小子带来了。”
老村长走进屋，声音有些发颤，“小辰啊，你快看看你王大娘，能不能想想办法？死马当活马医也行啊！”
大柱猛地抬起头，看向林辰，眼里先是燃起一丝希望，可很快又熄灭了。
他站起身，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又几分无奈：“小辰子，我知道你有心，可……可你那医术，能行吗？这是中风，不是感冒发烧。”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
“是啊，辰小子，这病太凶险了，你可别乱下手。”
“万一治坏了，你担不起责任啊。”
“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实在不行，就抬去镇上。”
林辰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
他知道，村民们不是故意埋汰他，是他自己的医术确实拿不出手。
以前他给人看个小感冒，都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是“半吊子辰小子”，学了他爹点皮毛就敢出来糊弄人。
有一次，他给一个老人治腰疼，扎了几针没效果，还被老人的儿子骂了一顿，说他“耽误病情”。
可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王大娘，看着大柱夫妇绝望的眼神，他实在狠不下心说“我治不了”。
他想起老爹临终前的话。
“辰儿，医者仁心，不管咱医术高低，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别让乡亲们受病痛折磨。”
这句话，他记了好几年。
“大柱哥，王大娘是好人，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走了。”林辰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不敢保证能治好，但我能试试。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等着强。”
大柱愣了愣，看着林辰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床上快没气的老娘，咬了咬牙：“好！辰小子，我信你！要是……要是有啥意外，我不怪你！”
“辰小子，虽然我忙忙慌慌把你叫来了，可你也得想清楚啊！”老村长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劝道，“这中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村长叔，我想清楚了。”林辰笑了笑，转身走进里屋，从药箱里拿出老爹留下的银针和几包草药。
药箱是旧的，掉了漆，里面的银针也有些生锈，草药都是他平时上山采的，晒干了捆成小把。
他翻出一包丹参、一包川芎，又找了几根银针，走到床边。
他按照老爹教的法子，先给王大娘搭了搭脉。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杂乱无章，显然是中风严重，气血堵塞。
“大柱哥，烧点热水来，再找块干净的布。”林辰一边说，一边拿出银针，用酒精棉（其实是白酒泡的棉花）擦了擦，准备扎针。
他记得老爹说过，中风要扎人中、百会、风池这几个穴位，能疏通气血，唤醒神智。
可他以前从没给中风病人扎过针，手还是有些抖。
深吸一口气，林辰稳住手，将银针缓缓刺向王大娘的人中穴。
银针刚刺入半寸，王大娘的身子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了，脸色也变得更加惨白，宛如一个死人。
那模样，吓的一旁围观的人都后退几步。
“娘！”
见这一幕，大柱吓的惊呼一声，猛地抓住林辰的胳膊，“辰小子，你干啥？我娘怎么了？”
林辰心里也一慌，连忙拔出银针，解释道：“大柱哥，别慌，这是正常反应，扎针都会有点抽搐……”
“正常个屁！”
大柱是个急脾气，忘记了刚才让林辰放心治病的话，突然红了眼，一把推开林辰，语气里满是愤怒和后悔，“我就不该信你！你个半吊子，你根本不会治病！你是在耽误我娘的命！”
林辰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大柱，你别激动，辰小子也是好心……”老村长连忙上前拉架。
“好心有啥用？”大柱指着床上的老娘，眼泪掉了下来，“我娘都快不行了。”
周围的村民也炸开了锅，看向林辰的眼神都变了。
“我就说他不行吧，非要瞎逞能。”
“真是半吊子，耽误人家治病。”
“快把他赶出去，别让他在这儿添乱！”
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砸在林辰的心上。他看着床上毫无起色的王大娘，看着大柱痛哭伤心的脸，看着村民们鄙夷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想救人。
可他的医术，确实不行。
“大柱哥，对不起。”林辰攥紧了手里的银针，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是我没用，没能救王大娘。”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背后，是村民的议论，还有老村长无奈的叹息。
晨雾还没散，林辰漫无目的地走在山路上，脚下的石子硌得脚疼，心里更疼。
他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蹲下来，双手抱着头，眼眶通红。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只学了老爹的半吊子医术，恨自己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受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
“爹，我该怎么办？”林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哽咽，“我想救人，可我没本事……”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老爹的回应。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老爹临终前的另一句话——那是老爹弥留之际，意识模糊时说的，声音很轻，却被他牢牢记住了。
“辰儿……断魂崖……绝壁上……九转还魂草……能救绝症……还有……传承……保住它……”
断魂崖！
林辰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断魂崖在青山坳的最深处，是座悬崖峭壁，云雾缭绕，据说崖壁上长着奇花异草，可那地方太险了，脚下全是松动的石块，还有陡峭的岩壁，几十年了，没人敢靠近半步，甚至有人说，去了断魂崖的人，就没活着回来过。
以前他只当老爹是糊涂了，随口说的胡话，可现在，王大娘危在旦夕，除了去断魂崖找那株九转还魂草，他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去试试！
林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转身往卫生室走，要去拿药篓和麻绳。
不管断魂崖有多险，不管那株九转还魂草是不是真的存在，他都要去闯一闯！
他要救王大娘，要证明自己不是半吊子，要对得起老爹的嘱托，要对得起“医生”这两个字！
老村长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来：“辰小子，你没事吧？大柱也是急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村长叔，我没事。”林辰笑了笑，走进卫生室，拿起墙角的药篓和一根粗麻绳，“我去趟断魂崖。”
“啥？”老村长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辰小子，你疯了？断魂崖那地方能去吗？太危险了！你可别胡思乱想！”
“村长叔，我没胡思乱想。”林辰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爹说，断魂崖上有九转还魂草，能救王大娘的命。我必须去！”
“那都是你爹糊涂了说的胡话！哪有什么九转还魂草？”老村长急得直跺脚，“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爹妈交代？”
“村长叔，相信我。”林辰轻轻推开他的手，背上药篓，攥着麻绳，“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会救王大娘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村后走，脚步飞快，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老村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担忧：“这孩子，真是一根筋……但愿老天保佑，让他平平安安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