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好热。”
林黛玉伏在乌木地板上,湿透的单衣紧紧贴在身上。
河水顺着衣角不断往下淌,很快在身下积成一处水洼。
湿发贴着面颊和脖颈,水珠顺着锁骨滑落。
她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舱内烧着龙涎香,暖气混着她带来的河水腥气。
一双黑缎皂靴停在面前。
“谁?”
男人按住剑柄,并未多言。
黛玉使不出力气,只能伏在地上喘息。
药力烧得她神志不清,手脚酸软发胀。
她只想寻些凉意来贴着。
那双靴子带着夜里的河风寒气。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靴面的暗纹。
长剑随之出鞘,横在她颈侧。
“再动取你性命。”
黛玉听见了声音,脑中却无法细想。
剑身贴着滚烫的皮肉,激起一层寒意。
她侧过脸,将发热的面颊贴在剑身上。
铁刃上很快浮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男人将剑锋收回半寸。
她挪动身子凑过去,五指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截腕骨摸上去冰凉坚硬。
“放手。”
“别走。”
她连喘两口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身上发烫,救我。”
她抓紧男人的袖口,额头抵住他的小臂内侧。
热气透过布料渗过去,手腕的皮肉也跟着变暖。
单衣从左侧滑落,露出单薄瘦削的肩背。
她身形单薄,肩骨清晰凸起。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林家官船的内舱里坐着。
父亲林如海病重垂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他用尽气力安排船只,送她北上进京。
他要她去投奔外祖母贾家。
“你母亲是贾家女儿,那是至亲骨肉,定不会亏待你。”
林如海在扬州码头上留下这句话,随后被人搀回房中。
船行至淮安地界,天色已彻底黑透。
黛玉坐在舱中小几旁,翻看一本草药医书。
一股甜香从门缝下飘进来。
气味很淡,混在桐油灯的烟气当中。
她自幼常年喝药,对各类药味十分敏锐。
她随即合上手中的书卷。
随行的郑嬷嬷倒在脚踏旁,针线筐扣在地上。
黛玉连喊了两声。
郑嬷嬷毫无动静,呼吸声逐渐变粗。
舱内的异香越来越浓。
这是合欢散调制出的催情迷香。
无色无烟,吸入后会迅速发作。
她曾在父亲书房的旧医典中见过记载。
门外传来两道压低的声音。
“嬷嬷已经倒了。”
“再等片刻,等药性上来,她绝撑不住。”
“岸边有咱们的人接应,再送个汉子进来。”
“等生米煮成熟饭,她的名节就算毁干净了。”
“一个没了依靠的孤女,往后全凭咱们摆布。”
另一人压着嗓门附和。
“林家管了多年盐政,积下的银子少说有上百万两。”
“只要把她拿捏在手里,那些银两早晚全是咱们的。”
“上头递了话,事情办妥另有重赏。”
黛玉抓紧书卷,手背上的青筋凸了出来。
药效已经开始扩散。
她腹中发热,四肢无力。
热气顺着胸腹向上顶,呼吸跟着变急。
她咬破舌尖,借着剧痛保持神志。
嘴里的腥甜让她勉强多撑了片刻。
她没有出声呼救,也没有去拍门。
她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挪到窗边。
她推开窗板,江风带着潮气涌入舱内。
窗外是黑沉沉的运河,水流湍急。
窗口距离水面仅有四五尺高。
她自幼不会浮水。
跳进河里,多半没有生路。
继续留在舱中,片刻后便会任人欺凌。
林黛玉扯起裙摆,翻身越过窗台。
她没有丝毫迟疑。
坠入河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水裹住周身。
她呛了一口水,胸口剧烈翻腾。
冰冷的河水压住了药劲,让她清醒了些许。
她不懂换气,只能手脚并用地乱划。
扑腾几下后,她终于将头探出水面。
药劲再次反扑上来。
这一次发作得更加凶险。
她视野发黑,手脚也开始不受使唤。
划动间,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截船帮。
那是乌木打制的船舷,表面刻着细纹。
木板泡在水里,摸起来又滑又凉。
她不知这是哪家的船,也没有力气多想。
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攀着船边翻上甲板。
前方的舱门透出灯火。
她趴在甲板上,一点点朝前爬动。
舱门被她推开。
龙涎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她垂下头,先看到了一双黑缎靴子。
水溶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女子。
她中了迷香,却敢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求活。
她还能攀上这艘画舫,开口求救。
这份果决与胆识,寻常男子也比不上。
水溶抬手准备唤暗卫入舱。
黛玉在这时抬起了头。
她脱了力,脖颈勉强支撑着。
琉璃灯光照出她的脸庞。
水溶悬在空中的手停了下来。
她生着两弯细眉,眼眸含水。
面容清瘦,下巴尖巧。
眉心生着一点细小的红痣。
这副相貌与一位故人有七成相似。
那人在他最艰难的岁月里,暗中为他筹谋了八年之久。
正是林如海。
水溶知晓林家的事情。
林如海只有独女,取名黛玉。
她眼下正从扬州启程,去往京城依附外祖家。
舱内的事情瞬间有了来由。
黛玉彻底耗尽了气力。
她低哼一声,身子向前倒下。
她的双手环住了水溶的腰身。
她把脸埋在男人怀里,滚烫的气息穿透衣物。
长剑脱手掉落。
铁器砸在乌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水溶看着她湿透的头发。
“你姓林。”
黛玉已经无法回应。
体内的药力正蚕食着她残存的知觉。
彻底昏厥前,她拼力从牙关里吐出几个字。
“你若不救我,我今夜便死在你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