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旧供销社门口,人声鼎沸。
冬日的风,宛如刀子一般剐在人们脸上。
这边收猪拱菌的消息早已传遍周边十几个县份,并且已经有人拿到现钱,人们一传十十传百的,如今更加热闹。
谁都想把手中的猪拱菌早点换成钱。
这不,院子那边刚开始收货,这边就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五排长队从院子里一直延伸到五六百米外的土路上。
等候的过程中,赶着马车、背着背篓的庄稼人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着白气,眼巴巴地盯着院里那边过秤的地方。
这期间,没有人敢插队,因为收货那边有专人巡逻,一旦发现插队不按规矩来,便不收他们手中的黑疙瘩——猪拱菌。
前些天有前车之鉴,所以没人敢乱来。
此刻,黎家村来的五辆马车就停在其中一排队伍的最后面。
赶车的是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庄稼汉,他们的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苏二贵家媳妇第一个跳下马车,她踮着脚尖往队伍前面张望,咂舌道:
“这人也太多了吧,收个破黑疙瘩,怎么跟赶集似的。”
“你懂什么。”
苏大贵他媳妇跟着跳下马车,这婆娘拍了拍身上的灰:
“越多越好,说明人家是干大生意的,是真收;咱们这里现在可是有四千斤黑疙瘩的,少说也值两百块。”
闻言,另一个婆娘的眼睛亮了:“两百块啊!要真给现钱,那可比我家那口子干一个月蛮力还要挣得多。”
声落,这婆娘马上就跑到第一辆马车前面问领头的男人:
“大军,这是不是真的?”
大军,黎大军。
黎家村村长的大儿子,此人三十出头的年龄,长脸,浓眉,眼眶下凹,眼神却带着股戾气。
他瞥了身边几个婆娘一眼,道:“文大山亲口说的,前些天他们都拿到钱了,等会儿过秤的时候报他名字就成。”
顿了顿,黎大军又给其他人交代:“都机灵点,这是市里,不是我们村,等会儿交了黑疙瘩再过秤,拿了钱就走,别惹事,咱们还要去其他地方转转,把那绝户崽找出来打个半死。”
闻言,苏二贵他婆娘撇撇嘴:“能惹什么事,咱们就是来卖东西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对,卖完黑疙瘩,先找黎昱那个小杂种。”
苏大贵媳妇狠狠地说:“那小畜生害我男人没了一只眼睛,把我儿子也害死了,赶紧找到他,撕碎他。”
“你们几个守着,跟着队伍来,我们先去院子那边看看。”
黎大军转身对身边的村民说了声,然后跳下马车,大步朝旧供销社的院子而去。
见状,几个婆娘还跟在他身后,骂骂咧咧的,一口一个“小杂种”、“绝户崽”。
前些天苏大贵和苏二贵两家的婆娘在月亮街那边看见溪儿,回村后乱说一通。
现在的她们,来市里可比以往勤快多了。
她们就是要找到黎昱,骂上几句心里才舒服。
几分钟后,她们从整排的队伍中来到院子,这里面的人更多。
这几个婆娘透过热闹的人影,一眼就看见院子里那几间大仓库,门口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十几个壮劳力正往里面搬货。
还有前面那一排正在过秤、记账、给钱的场景。
看得她们两眼直放光,就幻想着等会儿拿到钱,再一张一张地数钱的感觉。
所以她们想绕到边上再看看,那些钱太诱人了。
然而...
刚从队伍中间穿过,边上的人稍微少点,不那么拥挤,竟然看见有熟悉的人。
苏大贵媳妇一把抓住身边苏二贵家媳妇的手臂,另一只手指着右前方石梯处,颤声道:
“快看快看,那是谁?”
“谁啊?哪儿?”
“右边,那宽一点的地方。”
苏二贵媳妇马上就顺着大贵家婆娘手指方向看去。
不远处,溪儿穿着浅色的小棉袄、扎着两条辫子正蹲在石阶下,她手里拿着一把小白菜,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月瑶在旁边陪着她,也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溪儿笑得小酒窝都出来了。
而她们的几米外,花豹正和几个兄弟蹲在这边计算煤炭量,因为烤房那边今天就要点火了,马虎不得。
可惜,没人注意到花豹在这儿。
而黎家村的这些个婆娘,她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那是...那是...绝户崽家那小死丫子?”
“就是她,就是那小杂种的妹妹。”
一开始她们以为看错了,因为印象中的小溪儿穿得破破烂烂的,什么时候穿得这么干净洋气了。
这不,看了几秒,确定了,几个婆娘瞬间也炸了。
黎大军也是火冒三丈。
他脑海中自然联想到了自己兄弟的死,想到自己的爹被气吐血。
如今黎家那小丫子在这里,那她阿哥那绝户种肯定也在这儿。
所以他黎大军想都没想,大步流星地就朝溪儿方向走去,但这几个婆娘比他还快。
“小贱种。”
苏大贵家婆娘第一个冲到溪儿面前,她狠狠推了一把旁边的李月瑶,指着溪儿的鼻子就骂:
“你那个绝户种的阿哥呢?叫他给老娘滚出来。”
溪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神恶煞吓了一跳,她手中的小白菜掉了,她抬起头,一眼就认出这张扭曲的脸。
这是苏大贵家婆娘,那个在村里天天骂她“小死丫子”的人。
“问你话呢。”
苏二贵家婆娘也冲了上来,她伸手就去掐溪儿脖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溪儿脸上了,“你那个短命鬼的阿哥躲哪儿去了?说!不然我掐死你。”
李月瑶被这婆娘从后面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手掌搓在地上稳住身子后,马上就把苏家这疯婆娘的手掰开,挡在溪儿面前,怒视着面前这几个泼妇:
“你们是什么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还要不要脸了?”
“滚开,这没你的事。”
苏大贵家婆娘一把推开李月瑶。
溪儿被撞了一下,后退几步,但这丫头没哭,她站起来,仰头望着面前这几张凶神恶煞的脸,忽然说:
“苏大娘苏二娘,你们两家死了人,丧事办完了?不守孝了?”
小丫头声音糯糯的,脆生生的,但她一问出来,却让苏家两个泼妇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苏家两个泼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尖叫,她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