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夕阳从云岭十九峰方向落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城里,起雾了。
雾气从佴海方向漫过来,裹着湿冷的风,往人脖子里钻。
黎昱回出租屋的路上,街面上依旧热闹,下班的人流,收摊的小贩,自行车的铃铛声响个不停。
此刻的他,手中已经多了一块五花肉、几根排骨、两根筒子骨、仔鸡等等。
溪儿太瘦了,得给她补补。
“阿昱,回来了?”
“今天回来得早哦阿昱。”
黎昱来到出租屋所在地巷子的时候,几家邻居正在摘菜,见他过来,纷纷打招呼。
他叫不上对方的名字,但每次都是一口一个“阿嬢”、“嫂子”的叫。
这几天他回来得晚,碰到邻居家在门口做事,也会搭把手。
快到门口时,他看见溪儿跟三四个同龄小孩围在大树下,正帮着一个阿婆捡柴火。
阿婆坐在小马扎上,她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拿着火钳,笑眯眯地指挥几个娃娃把细树枝拢成一堆。
旁边,房东云海峰在跟人聊天。
对方穿着灰色老西装,推着自行车,一看就是单位上的。
他们两人说了几句,那人骑车就走了。
“阿昱。”
也是这时,云海峰一转身就看见走过来的黎昱。
他快步过来,朝溪儿她们那边努努嘴,小声地对说:
“看见没,那阿婆,赵大娘,就住在你们隔壁,围墙连着的这家。”
闻言,黎昱顺着看去,他们住的院子的围墙,的确连着另外一家。
这些天他早出晚归的,只知道旁边连着一家,听邻居们说住的也都是实在人,但还没见过。
“怎么了海峰哥?”黎昱问。
云海峰压低声音说:“你妹妹溪儿跟赵大娘认识,从今天早上开始就黏在一块儿,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大树另外一边,十来米的距离,一个年轻人正在那里给拖拉机加油。
“那是赵大娘的小儿子,段铁生;别看人家才二十六七,都开上拖拉机了。”
“拖拉机虽然是二手的,但也花了四五千呢。”
这年头的拖拉机可不便宜。
四五千块?
按照现今的生活消费水平和那些端铁饭碗的工资来算,这可是那些人至少一年半的工资。
“还有更不得了的。”
云海峰又凑近了些,继续给黎昱说:“段铁生的大哥在市公安局,他本人跟咱们这片派出所的所长也熟。”
“所以你妹妹户口的事,要是能托上他们家...”
听到这里,黎昱心里不免一动,侧脸望着云海峰,虽然云海峰没说完,但他明白。
也是这个时候,那边的溪儿看见了他。
小丫头蹬蹬蹬地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阿哥的腿。
“阿哥...你回来了?”
黎昱摸摸她发顶:“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玩不冷吗?”
“不冷不冷,动起来就不冷。”
溪儿扬起小脸,笑得眼睛弯弯的,小酒窝特醒目,还脆脆的说:
“阿哥,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谁啊?”
黎昱的第一反应是黎家村的人。
“是婆婆,上个月救你的那个婆婆。”
溪儿边说边拉黎昱往大树那边走:“婆婆家就住这儿,就在我们隔壁。”
闻言,黎昱很自然的就想起魂穿来的那天,原主被苏大贵和苏二贵打,他追出去时滚在田坎边救了他们的那个婆婆。
溪儿还指了指几米外拖拉机前面的男人,说就是那个阿叔把阿哥背回的家。
这下,黎昱反应过来了。
他被溪儿拉着走过去。
阿婆见他们过来,放下火钳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婆婆。”
溪儿跑上去拉着阿婆的衣角,仰头说:“我阿哥回来了。”
黎昱赶紧上前,郑重地鞠了一躬:“婆婆,上个月...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
阿婆摆摆手,上上下下打量着黎昱,满脸慈祥:
“好了?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啊!”
顿了顿,阿婆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黎昱:“你阿奶,是不是姓苏?就是黎家村北边山坳里那个寨子的苏桂琴,后来才嫁到黎家村的?”
黎昱一听,赶紧搜索原主的记忆,几秒后,点头:
“是的婆婆,您认识我阿奶?”
阿婆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了起来:“何止认识,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
“我娘家跟你阿奶娘家隔着一座山,就是你们黎家村东边的赵家村。”
“小时候,我跟你阿奶一块儿放过牛,一起打过猪草,上山挖过药材,捡过菌子...太多太多了。”
“后来我嫁进城里,就再也没见过你阿奶了!前阵子听人说,她走了...”
说到这里,阿婆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也红了。
她叹了口气,“我那老姐妹,命苦啊!”
听到这些,黎昱的鼻息也有些酸。
在原主的记忆中,阿奶确实提过有个城里的小姐妹,但后来大家都成婚了,就再也没见过。
阿奶说起了很多往事,提得最多的,就是赵家村的这个姐妹。
“婆婆,我阿奶生前,也常念叨您。”
“我也念叨她啊!”
阿婆抹了把眼泪,笑看着黎昱,“几十年没见着了!不曾想到我这老姐妹走得这么早。”
“你叫阿昱是吧,来来来,那是我小儿子...”
阿婆冲拖拉机那边喊:“铁生,铁生...快过来。”
“马上。”
正在加油的男人听见阿妈的喊声,他拧上油箱盖,拿抹布快速地擦了擦手,大步过来。
段铁生生得敦实,四方脸,眉毛浓黑,一看就是个踏实人。
他一过来就问:“阿妈,啥事啊?”
阿婆说:“这就是黎家村的那个小伙子,上个月你跟阿妈下乡碰到的那个,你背回家的那个,他阿奶是阿妈的老姐妹。”
段铁生听到这,他看了黎昱一眼,马上就想起来了,憨厚地笑了笑:
“好了?那天你烧得很厉害,身上多处骨折,我还担心着呢。”
黎昱赶紧道谢,“段叔,那天多亏您了,要不然我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别别别,叫我铁生就行,我大不了你多少。”
段铁生摆摆手,“我也没做啥,就是背了你一段!我阿妈给敷的药,那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