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天还没亮,黎昱坐在火塘边。
他一只手握着柴刀,一只手用圆珠笔在泛黄的纸上写写画画。
溪儿还在睡,他得趁着这个时间把下面的事理清楚。
先进城卖货,弄点好的种子,找房,回来正好看那帮畜生的好戏。
良久,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眼看了看门外。
时间差不多了,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叫醒溪儿。
给丫头把衣服穿好,梳好辫子,便带着她离开家。
半小时后...
黎昱站在村寨的另一边,他反脸望着漆黑一片的寨子,望着苏大贵和苏二贵家后面的那片山林,目光又落在村长家的位置。
“苏大贵苏二贵,还有村长儿子,老子给你们埋了口‘大锅’,能把你们这帮畜生煮熟,我等着看!”
黎昱在心里啐了一句,转身消失在黎家村的黑夜中。
他背上背的是八九十斤的山货,面前抱的是妹妹溪儿。
溪儿虽然也能走,但路远,天冷,这丫头鞋子薄,他怕给她造成劳伤病。
而溪儿在他怀里,一只手给阿哥举火把,一只手还拿着一把短的柴刀。
今天,已经是1993年12月6号了。
农历十月廿三。
近几天来雪是停了,但这天气比往日冷了很多。
从黎家村到镇上的路,弯弯绕绕的,估计有六七公里。
但黎昱没打算去镇里,而是计划在半路去反方向的市里。
即便市里要比镇里远几公里,但他手中的货,可不止背上背的,芥子石里面还有不少。
去市里,一来是看看行情,二来他的下一步计划,只有在市里才能起步。
何况他现在势弱,一旦在镇上换成钱被有心人盯上,就算他现在基本好完了,能干翻几个,可妹妹溪儿呢?
溪儿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能让这丫头有任何的闪失。
“阿哥,放我下来,我能走...”
黎昱一口气走了一公里,累得气喘,溪儿见阿哥累,非要下来。
但天还没亮,这条路最宽处只有两米,他怕溪儿摔沟里,所以没让她下来。
“阿哥抱着你,这样暖和一点。”
寒风像刀子一样剐在黎昱脸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可心底是柔的。
他把妹妹当成女儿来养了。
不多久,天边有了一抹白肚肠,天渐渐亮了。
他拗不过溪儿,才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在寒风中一步一步往前走。
黎昱的衣服裤子是破的,鞋子也是破的,脚磨破了皮,但他依旧是一声不吭。
下午一点,歇了很多次,他终于带着溪儿到了市里。
大里市。
说是市,其实就是一片片低矮的楼房,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向现代化城市转型的边疆古城。
倒是城南那边,因为在修机场和火车站,到处都在盖高楼。
但黎昱他们是从北边入的城,这边就破旧得多了。
街上人很多,中巴车滴滴叫着穿行。
黎昱粗略地了解了一下,这还不是十年后他熟悉的大里市,他现在还有大把的时间,来得及。
入城后,街上的车更多了。
当然,卖货的更多,特别是人们口中的山货一条街——月亮街。
这条街长五六百米,宽不足六米,人挤人,各种各样的山货都有卖,吆喝声不断,外地来的老板也不少。
溪儿没来过市里,很兴奋,一路上看哪儿都稀奇。
“阿哥,你看那儿,卖草药的好多哦!还有那儿....”
黎昱也在看。
他在比较这边跟自己在另外那个世界看见是否一样,毕竟前世的他也是从大里市走出去的。
月亮街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
只是,93年的大里,比老辈人们口中的还要穷,又脏又乱。
黎昱拉着溪儿在摩肩擦踵的月亮街绕了半天。
他刚想在侧面的空底休息一会儿,一个穿厚实棉衣的中年男人就走了过来拦住他。
“小伙子,背这么多山货,不累啊?放下我看看都有哪些,价格绝对公道。”
对方四十岁出头,棉衣衣领直到下巴,腰间挂着皮包。
黎昱看了这中年男人一眼,顺势把小背篓放下,用地地道道的方言道:
“冬三七、东天麻、重楼大个的、川贝母、虫草,全野生,湿货。你出价吧。”
“小伙子,你这....我都还没得看,你让我出价?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那你让开,我歇个气就走。”
咳咳---
中年人被呛得直咳嗽。
他还真不常遇到黎昱这种人的,年纪轻轻的,说话这么傲。
可他一听全是野生的,眼珠马上就亮了,直接报价。
“如果全是野生的,冬三七10块一斤;冬天麻12块一斤;大个的重楼和川贝母,这两样都是30块一株,虫草3块一根。”
旁边的溪儿听到这些,眼珠也亮了,这丫头悄悄板起手指开始算,但数目大种类多,她算不清。
黎昱不慌不忙,他把背篓上面的草扒开,露出麻袋,解开口子让对方看:
“这种个头的,你看看。除了虫草,其他的要在你的报价上溢价三成!”
加三成?
中年人皱眉,但他凑近扒拉了一下麻袋里的山货,眼底的光更亮了,暗想:
“货品相极好,根须完整,一看就是老把式挖的,这种品相运到南方,价格能翻几倍。”
收货人再看黎昱,面前这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子,眼神沉静,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山娃子,倒像见过大风大浪的。
于是,他心里掂量了一下,道:“最多给你加两成。”
“那就没得谈!这些玩意儿运到南方能翻多少倍不用我说了,回头我可以去南方。”
黎昱用标准的粤语说了这句话。
收货人愣了一下:这小崽子会粤语?
“小兄弟,你是...你是粤省人?”
黎昱淡淡地开口:“在那边待过。”
收货人点点头,“难怪!行,我全要了,你倒出来,我称重。”
他不是痛快,而是被这小崽子会粤语惊了一下,这说明人家知道南边的行情,还用了“溢价”二字,这分明就是文化人嘛。
要是让这小崽子自己搞到南方去卖,就算加上来回吃住用行,照样赚得多。
但收货人还是忍不住多看黎昱一眼,这穿着...实在是太...太破,叫花子吗?
很快,黎昱把货倒出来,收货人用老秤称重。
但他称重的时候,黎昱从旁边一个卖菜的婆婆那里借来一把秤。
收货人一见,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