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
靠山殿的夜,静得不正常。
白天的那场大战把弟子们的体力掏了个底朝天,可没人睡得着。寮房里,受伤的弟子咬着牙呻吟,轻伤的裹着绷带坐在床边发呆,值哨的握着刀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铁战站在山门的指挥位上,双拳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方。夜风从山门灌进来,带着白天留下的血腥气和草木枯焦的味道,他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变——这味道他闻了十几年,闻不惯了才奇怪。
新晋洞玄境的气机内敛得很,不再像白天那样赤红外放,可他的感知范围比紫府境时扩大了一倍不止。三十里外魔云中的每一丝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甚至能到魇护法在魔云深处走动的脚步声——不是真的脚步声,是问道境的气机在移动时碾过虚空的震颤。
魔云在动。不是整体移动——是内部在调整。七团梦魇使者的气息在山门周围七个方位上越来越浓,灰雾已经浓到了能被肉眼看见的程度——贴着山脊游走,像七条灰色的蛇,把整座山门缠在中间。
来了。铁战闷声说了一句。
身后,执法队的汉子们齐刷刷握紧了兵器。
山门内,各就各位。
张昊裹着绷带站在第一线,铁刀扛在肩上,嘴里叼着根草棍。周大奎在他旁边,胳膊还在抖,可刀握得很稳。陈鹤和孙不言分守左右两翼,一个沉默如山,一个面如平湖。
赵小满被安排在后方的第二道防线上。小弟子攥着剑柄,手心全是汗,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看前面,一会儿看看后面。
赵小满!张昊回头瞪他一眼,再哆嗦,刀都握不住了。
俺没哆嗦。赵小满嘴硬,
冷个屁,六月天。
赵小满不吭声了,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重新握紧剑柄。
欧冶子从阵眼处探出头来,远远地冲他喊了一嗓子:赵小满!
赵小满一个激灵。
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要么死了,要么傻了!老头骂了一声,又缩回去继续按阵盘。赵小满愣了愣,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欧老嘴上骂人,心里有数。
主殿阵眼处,欧冶子盘膝而坐。
老头白天挨了一顿狠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的手按在阵盘上,稳得很。洞玄境突破之后,他对大阵的掌控力上了一个台阶——阵盘上的每一道灵纹,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意念所至,灵纹即应。
十方雷火阵,随时可起。他低声自语,裂光符还剩四枚,分给了张昊两枚、周大奎一枚、陈鹤一枚。够不够用,看命。
地下密室里,李澜在做最后的检查。她把每一瓶甘霖都拿出来对着灯光照了照,确认分量无误,再一瓶一瓶放回去。做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做实验的手,不能抖。
甘霖存量:伤员用去三份,应急留了两份,给王玄的那一份封在玉匣里,纹丝未动。她清点完数字,把玉匣又往案头推了推。
殿外,更鼓敲了三下。
子时。
北方天际,魔云轰然而动。
魇护法出手了。
这一回,不是试探——是全面进攻。
魔云如山岳般碾压过来,云层中灰白光芒大放,魇护法的问道境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护山大阵的穹顶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欧冶子在阵眼处双手猛按,阵盘嗡嗡作响,金色灵纹全数亮起,硬生生把穹顶撑住。
来得好!老头暴喝,老夫等的就是这时候!
穹顶之上,十方雷火阵应声而起。九颗镇阵钉同时迸发雷光,阵中的火符被灵力催动,化作一道道火蛇在穹顶内侧游走。任何渗透进来的梦境之力,碰到火蛇,嗤的一声就被烧成灰烬。
好阵法!铁战在山门上看得真切,大笑一声,欧老,今日你这老胳膊老腿总算没白忙活!
放你娘的屁!欧冶子在阵眼处骂回来,老夫的胳膊比你的腿值钱!
魇护法没有亲自冲阵。
他站在魔云最前方,幽魂灯主灯悬在头顶,灯焰灰白透紫,朝山门方向缓缓按下。
梦境之力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回的梦境之力,比白天强了十倍不止。七个梦魇使者的力量在子时达到了顶峰——梦境之网完成了。山门周围七个方位上的灰雾同时爆发,梦境之力从七个方向同时灌入,在护山大阵的穹顶外层形成了一层浓厚的灰色雾气。
灰雾之中,幻象丛生。
弟子们开始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一个年轻的弟子忽然尖叫起来,他看见面前的同门变成了一具尸体,满身是血,眼睛空洞地看着他。他吓得连退数步,刀都掉了。另一个弟子蹲在地上,捂着头,浑身发抖——他看见了多年前死在妖灾中的家人,一张张脸在灰雾中浮现,朝他伸出手。
赵小满的剑拔出了一半,又塞了回去——他面前的灰雾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可那股气息让他浑身冰凉。
都是假的!铁战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洞玄境的气机全力外放,一声暴喝在战场上回荡,谁再闭眼,自己掌嘴三十!睁着眼打仗,死了也是站着死的!
这一声暴喝把许多弟子从幻觉中震醒。可幻觉来得太快太猛,总有人醒不过来。
甘霖!李澜从地下密室冲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玉瓶,挨个给被梦魇缠住的弟子滴一滴在眉心。甘霖的净化之力渗进去,灰蒙蒙的幻觉像被阳光照到的薄雾,消散了。
可甘霖的量有限。
省着点用!李澜自己也在咬牙,轻伤的自己扛!甘霖只给被梦魇侵蚀的!
战场上,铁战已经动了。
他以洞玄境的实力,一拳轰向山门外一团最浓的灰雾。拳风裹着赤红的气血之力,像一颗流星砸入灰色的海洋——
轰!
灰雾炸开一个直径十丈的大洞,洞中隐约可见一头梦魇虚影被拳风撕碎,发出一声尖啸。可碎了的灰雾在眨眼之间又聚拢回来,补上了缺口。
杀之不尽。梦境之力源源不断,从梦境之网的七个节点涌出来,像水一样,你堵了这个口子,它从那个口子流过来。
这样下去不行!铁战退回山门,脸色铁青,老子的拳头能打死梦魇,打不死它后头的那张网!
欧冶子在阵眼处也在苦苦支撑。魇护法的幽魂灯主灯一直在朝大阵施压,穹顶在雷火阵和金色灵纹的双重防护下勉强撑住,可裂纹在一处一处地增加。每一道裂纹出现,欧冶子就要分出一部分灵力去修补,修的速度勉强赶上裂的速度——可这只是持平,不是占优。
阵盘撑不了太久。老头心里在打鼓,额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就在大阵摇摇欲坠之际——
雷火符弹!欧冶子暴喝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拳头大小的圆形法器,外壳刻满了雷火灵纹,尾部有一根引线。这是他赶制的一次性武器——把雷火阵的微缩版塞进一个铁壳子里,扔出去就炸。
三枚符弹被他依次掷出。
第一枚砸进山门外最密集的灰雾中——轰!雷火炸裂,方圆五丈内的灰雾被炸得干干净净,连梦魇虚影都被雷火烧成了灰烬。
第二枚、第三枚紧随其后,分别砸向另外两处灰雾最浓的节点。三声巨响,三团灰雾被炸开,梦境之网的七个节点,一瞬间被破了三个。
铁战大喝。
梦境之网一破,灌入的梦境之力骤减。弟子们身上的压力一下子轻了大半,被幻觉缠住的人陆续清醒过来。
可魇护法的攻击没停。
幽魂灯灯焰一涨,一道灰白光柱直轰穹顶。这一击的力量,比白天那一掌还重——穹顶上的裂纹在这一击下猛地扩展,一道、两道、十道——像蛛网般蔓延开来。
阵盘裂了!欧冶子嘶声大吼。
阵盘上的裂缝从一道变成了三道,灵光从裂缝中泄漏,老头双手死死按住阵盘,灵力不计代价地灌进去,可阵盘在颤抖,在呻吟,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兽。
就在这时——
山门内,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寮房区闪了出来。
钱四。
这杂役弟子猫着腰,怀里揣着什么东西,沿着墙根朝山门后方的一条小路摸过去。那条小路通向一个不起眼的石缝——石缝后面是山体内部的一条暗道,暗道通往山外。
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他。战场上这么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的魔修身上,谁会去看一个杂役弟子?
他摸到石缝前,伸手去推那块活动的石头——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铁战的手。
钱四。铁战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平淡得很,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钱四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铁战站在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洞玄境的气机没有外放,可那股压迫感比任何威压都让人窒息——铁战的手按在他肩上,不重,可他觉得自己被一座山压住了,动弹不得。
铁、铁长老……钱四嘴唇发白,俺、俺就是出来看看——
看看?铁战另一只手从他怀里一掏,掏出一枚黑色的玉符。
玉符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细密的魔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灰白气息。这是通讯符——黄泉魔宗的制式通讯符,用来在战场上远距离传递消息。
落霞镇杂货商给你的?铁战问。
钱四的脸彻底白了。
你从殿里偷废料卖给他,他给你灵石,你替他传消息。铁战一条一条数,语气像在念军法条令,大战开始前,他给你这枚通讯符,让你在大战最激烈的时候,打开暗道,把符激活——暗道一开,魔修就能从山腹内部摸进来;符一激活,魇护法就能知道咱们大阵的薄弱点在哪儿。
他把玉符攥在手里,咔嚓一声捏碎了。碎片中泄出一缕灰白的信息流,还没飘出去就被铁战的气血之力烧成灰烬。
铁长老,俺、俺——钱四腿一软,跪在地上。
带走。铁战冲身后一挥手,两名执法队的弟子上前,把钱四架了起来。
钱四的腿已经软成了面条,被两个人架着,脚尖在地上拖。他嘴里想喊什么,却被铁战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不是凶,是冷,冷得像铁,冷得像他在义冢前洒酒时的沉默。
绑了,嘴堵上,关进水牢。铁战道,等仗打完了,老子亲自审他——落霞镇那条线,他一个都跑不了。杂货商,情报网,魇护法安排在咱们周围的探子——一个都跑不了。
钱四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外火光冲天的战场,眼里全是悔意。可悔晚了。
铁战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小玄子让他留着钱四钓大鱼,鱼钓到了,线也收到了。杂货商、黄泉魔宗的情报网、魇护法在靠山殿周围的探子布局——这些消息都在钱四的脑子里,等仗打完,一条一条捋出来。
他转身,回到指挥位。
战况依然在恶化。梦境之网虽然被破了三处,可魇护法的攻势越来越猛。穹顶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欧冶子修补的速度已经跟不上了。弟子们在幻象和恐惧中苦苦支撑,甘霖快要见底。
李澜站在指挥位上。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了,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印子,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的手里握着一枚玉瓶——那是甘霖,最后一份应急存量。
她把玉瓶递给了一个刚被梦魇侵蚀的弟子。
她说。
弟子接过玉瓶,手抖得厉害,把甘霖滴在眉心,幻觉消散,可眼里的恐惧还在。
谢、谢谢澜师叔……
李澜没应声。她转过身,望着山门外火光冲天的战场,望着穹顶上越来越多的裂纹,望着北方魔云中那个灰袍身影。
她的手摸向怀中。
那里还有一样东西——封在玉匣里的那一份甘霖。给王玄留的。
她没有动那份。
师兄……她低声说,声音被战场的轰鸣淹没,你快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