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云退到了三十里外。
不是溃败——是后撤。魇护法把营盘扎在了一座枯山的山巅,魔云笼罩方圆数里,灰白的光芒在云层中明灭不定,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喘息。
靠山殿这边,劫后余生的寂静。
山门前的石阶碎了大半,石柱断裂,草木枯焦,那道黑色灯纹被炸得四分五裂,却在每一块碎片里还泛着幽暗的微光——因果层面的东西,碎了也死不透。
王玄拄剑站在山门口,看着弟子们清理战场。
张昊左臂挨了一刀,用布条随便缠了缠,还在搬石头。周大奎肩膀被梦魇气息侵了半边,整条胳膊都在抖,却咬着牙不吭声。赵小满蹲在一个受伤的弟子旁边,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自己的腿肚子还在转筋。
铁战收拳而立,浑身是血——大半不是他的。新晋洞玄境的气机已经内敛,可那股余威还在,站在那儿就像一座铁塔,谁也不敢在他跟前大声喘气。
欧冶子从阵眼处走下来,左臂上的伤被李澜紧急处理过,缠了一层又一层,老头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饶人:老夫炼了一辈子的器,头一回拿自己当材料炼了一回。疼是真疼,管用也是真管用。
欧老,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李澜从密室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脸上沾着灰,头发散了一半。她把瓶子挨个分发下去,这是稀释的甘霖,外敷内服各一份,重伤的先来,轻伤的排后面,别挤。
她说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瞪着,谁也不敢挤。
王玄转身,走进主殿。
殿内一片狼藉,桌椅倒了一半,墙上的壁画被震裂了一道缝。角落里的铜香炉翻倒在地,残香洒了一地,被血水浸成了暗红色。他走到主位前,没坐,站在那里,看着跟进来的铁战、欧冶子和李澜。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伤。铁战的拳套上全是血,指节处裂了两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欧冶子的左臂缠着绷带,渗出来的血已经把白布染成了深褐色;李澜倒没受伤,可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在地下密室里也被刚才的震动吓得不轻。
王玄开口,声音有些哑,情况。
铁战先报数字,一条一条,像在念军报:弟子轻伤十七人,重伤四人,无阵亡。重伤里有张昊和周大奎,张昊是刀伤不深,缝两针的事;周大奎被梦魇气息侵了经脉,整条胳膊都在发抖,得靠甘霖逼出来。其余轻伤三日可愈。
法器损耗呢?
裂光符用了八枚,剩四枚。欧冶子接口,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护身玉佩碎了两块,一块替张昊挡了一刀,一块替陈鹤扛了一道法术。阵盘裂了一道缝,我补了,不影响使用,但再来一次这样的冲击,阵盘撑不住。护山阵的九颗镇阵钉还在,灵力消耗了六成,三天能回满。
他顿了顿,脸色沉下来。
魇护法没有出全力。
这句话,所有人都想到了,从老头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欧冶子打了一辈子器,看东西的眼光跟旁人不同——旁人看的是招式、是力量、是杀伤;他看的是。魇护法今晚出手的火候,就像炼器时控火,看着旺,实则留了余地。
今天这一仗,他试探的东西很多。欧冶子掰着指头数,大阵的承受上限、咱们的兵力配置、弟子的修为水平、甘霖有没有用上——全试了一遍。他出手的时候收着劲儿,梦魇使者的恐惧气息也没有全力释放。铁战突破那会儿,六个梦魇使者同时后撤了三丈——它们不是怕铁战,是在重新评估咱们的底牌。魇护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完一场,对手的实力摸清楚了,自己的底牌还捂在手里。
不止。欧冶子眼里精光一闪,我守阵眼的时候,察觉到一件怪事。那七个梦魇使者退去的时候,不是各自散的——它们朝七个不同的方向散开,散开的路线,恰好覆盖了咱们山门周围的七个方位。
什么意思?铁战问。
梦境布置。欧冶子声音压低,老夫在古籍上见过——梦魇使者有一种秘术,把梦境之力分散埋在特定方位,形成一个梦境之网。网一成,到了夜里,所有InRange的生灵都会被拉进梦魇,修为低的直接昏死,修为高的也会神魂受损。更关键的是,到了子时,梦魇使者的力量会倍增——因为它们不是在用自己的力量,是在用网中所有生灵的恐惧来喂自己。
殿内安静了片刻。
魇护法白天试探,让梦魇使者趁着战斗的混乱完成布网。王玄缓缓开口,等到夜里,梦境之力倍增,他再发起第二波攻势——
到那时候,弟子们不光要对付魔修,还得跟自己的心魔作战。铁战接过话,脸色铁青。
李澜一直没说话。她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一瓶甘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师兄。她开口,声音平静,甘霖还剩多少,你知道的。外伤能治,神魂被梦境侵蚀,甘霖的净化效果能撑多久,我没把握。如果弟子们夜里被梦魇缠住,甘霖救得了一个两个,救不了所有人。
王玄点头。他走到殿门口,望向北方三十里外那片沉沉的魔云。
魇护法的计划很清楚:白天试探,夜里决战。梦魇之网在成形,下一波攻势会比今天凶猛数倍。而靠山殿这边,刚打完一场,弟子带伤,法器损耗,大阵需要恢复——时间不在他们这边。
这一仗,拖不到天亮。王玄转过身,背对着三人,目光落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魇护法会在子时动手,梦境之力最强的时候。我们必须在子时之前,把短板补上。
铁战沉声道:弟子们白天拼了一场,夜里再打,状态撑不住。尤其是被梦魇气息侵过的,神魂受创,就算有甘霖吊着,战力也要打折扣。
不是撑不撑得住的问题。王玄摇头,是撑不住也得撑。我们没有退路——退一步,山门破;山门破,大阵崩;大阵崩,灵脉被污染。到时候就不是打仗的事了,整座靠山殿的根基都会被掏空。
怎么补?铁战问。
王玄沉默了一瞬。
我闭关。冲击通玄。
三个字一出,殿内气氛骤变。
洞玄境·窥真到通玄,是洞玄境中最大的一道坎。窥真是法则,通玄是法则——法则从我用它我就是它。这一步跨过去,战力不是加一成,是翻一倍不止。
从窥真到通玄,寻常修士要十年。欧冶子直言不讳,你就算天赋再高,闭关冲击,少说也要三五日。外头的事——
三五日。王玄看着他,魇护法给不给我们三五日?
欧冶子不吭声了。
他白天试探,夜里再攻,一鼓作气想拿下咱们。王玄道,可梦境之网还没完全布好,今夜子时是他最好的时机,如果网没布好,他会推迟一夜。也就是说,我们有一夜的缓冲。
一夜不够你破关。铁战道。
不够也得够。王玄语气平静,我冲击通玄,不是按部就班地磨——是险中求胜。成了,明日正午之前出关;不成……
他没说怎样。
殿内安静了几息。
欧冶子第一个开口:你有多大把握?
三成。王玄没有含糊。
三成?铁战眉头一拧,三成你也要去?
不冲击,十成打不赢魇护法。王玄看着他,铁战,你今天也看见了——他连三成功力都没用到。我窥真巅峰,在他面前就是个能多挨几拳的沙包。可通玄不一样。通玄和窥真之间隔的不是量的差距,是质的鸿沟。法则从化为,战力翻倍都是保守的。
铁战沉默了。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觉得这个险冒得太大。三成把握去冲关,冲成了皆大欢喜,冲不成——紫府崩溃,修为尽毁,甚至可能当场身死道消。
三成就三成。欧冶子忽然开口,花白的眉毛拧着,眼神却异常坚定,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什么赌没赌过?当年炼天罡剑的时候,成功率不到两成,老夫不也一炉一炉地烧过来了?你小子天赋比老夫强十倍,三成的把握,在你手里,够了。
铁战看了看欧冶子,又看了看王玄,最后长出一口粗气。
他点头,你去冲。外头的事,老子拿命给你顶着。
李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怀里那瓶甘霖往桌上一放。
你带一瓶进去。她说,万一惊关的时候灵力枯竭,甘霖能替你续命。
给我了,后头伤员用什么?
我自有安排。李澜的语气不容置疑,师兄,你只管闭关,外头的事,交给我们。
王玄看着她,片刻,点了点头。
他开始交代后事——不,交代防务。
铁战,防务总指挥,你接手。大阵有欧老坐镇,山门有你把守,李澜负责甘霖调配和技术支援。墨衡执事那边,我闭关前给他发传讯,请他在外围策应——问道院的牌子虽然搬不来救兵,但魇护法也得顾忌他什么时候到。
铁战重重点头。
还有一桩。王玄看向铁战,声音压低,钱四——
我盯死了。铁战道,大战的时候他没动,说明他背后的线还没接到命令。今夜再打,他一定会动——要么开暗道,要么传消息。我已经布好了口袋,他来就收。
人赃并获,别让他死了。王玄道,他嘴里的东西,比十个梦魇使者值钱。
铁战咧嘴一笑,笑容里杀气腾腾:放心。
王玄最后环视三人。
铁战一身是血,铁塔般站在殿中,双拳上的血还没干,眼神比任何时候都稳。这个汉子管了十几年情报,练了十几年兵,今夜是他第一次以总指挥的身份站在殿里——王玄看得见,他肩膀上的分量变了,可他的腰没弯。
欧冶子左臂缠满了绷带,老头疼得脸都歪了,却挺着胸膛,下巴抬得老高,好像挨打的不是他。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炼了多少好器,是在该拼命的时候,从来没含糊过。
李澜头发散乱,脸上沾灰,手指因为连日操劳而微微颤抖——可她的眼神清亮,像两枚磨得发亮的针,扎在哪里,哪里就稳。王玄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这丫头还在丹房打下手,连独立开方都哆哆嗦嗦;如今她一个人扛着甘霖的生产和分配,肩上的担子不比在座任何人轻。
王玄忽然笑了。
靠山殿的底子,不是山,不是阵。他说,是你们。
三人一怔。
我信你们。王玄收敛了笑,一字一句,守住。我尽快出来。
他转身,大步走出主殿。
斩天剑录在鞘中轻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决意。后山密室的门关上了,灵光笼罩,气息全敛。
从这一刻起,王玄消失在了战场上。
后山密室的方向,灵气漩涡缓缓成形。殿外的人看不见,可铁战能感觉到——一股内敛到了极致的气息,正在那间小小的石室里,一点一点地蜕变。
殿外,铁战走到山门口,双拳按在碎裂的石柱上,望着北方那片魔云。
欧冶子一瘸一拐地走回阵眼,坐下,重新把手按在阵盘上。
李澜回到地下密室,把甘霖的存量清点了一遍,分出三份:一份给伤员,一份留作应急,最后一份——封进玉匣,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她对着玉匣坐了一会儿。密室里很安静,只有仿制灵源装置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头沉睡的兽在打呼噜。
那是给王玄留的。
她把玉匣擦了又擦,擦得发亮,像是在擦一把等着主人归来的剑。然后她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卷空白的玉简,提笔,写下第一行字:师兄闭关第一天,子时。殿外大战初歇,弟子伤病待理,大阵破损待修。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像在记录一篇日记,又像在写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夜色渐深。魔云在三十里外翻涌,梦境之网在山门周围无声地蔓延,七个方位上,梦魇使者的灰雾越来越浓。
铁战站在山门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王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