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扎路恭麾下的吐蕃铁骑如同雪崩般席卷边境、攻克梵衍那城的消息,伴随着难民和溃兵的哭嚎,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恒河流域。恐慌,真正的、彻骨的恐慌,开始在这些承平已久的天竺王国之间蔓延。不再是边境小邦的琐事,这一次,雪域恶魔的兵锋直指心脏地带!
在一片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中,位于恒河北岸的繁华古城吠舍离被选为会盟之地。这里曾是跋耆共和国故地,如今仍是北印度重要的政治商业中心,其意义非同一般。来自中天竺各大主要势力的代表——国王、王公、宰相、将军们——怀着沉重的心情,乘坐着华丽象辇或马车,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
会议在吠舍离的皇家议事大厅举行。象牙装饰的梁柱,丝绸垂落的帷幔,镶嵌宝石的金器,依旧奢华,却丝毫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和不安。空气中混合着高级香料的味道和权贵们紧张的汗味。
东道主,摩揭陀地区的霸主,卡瑙季国王(名义上的北印度宗主,但权威已大不如前)希哈拉·伐弹那首先开口,他试图维持王者的威严,但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诸位尊贵的陛下、大臣,”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凝重或惶恐的脸,“想必大家都已听闻来自北方的噩耗。吐蕃……那个我们从未真正了解的雪域蛮族,他们的军队已经打破了边境,像蝗虫一样吞噬着我们的土地!梵衍那的陷落,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必须停止彼此间无谓的争执,联合起来!否则,等待我们的将是共同的毁灭!”
他的话音刚落,波罗蒂诃罗王国的年轻王子杜尔迦·笈多就忍不住嗤笑一声,他性格傲慢,向来不服卡瑙季的权威:“伐弹那陛下,何必如此惊慌?不过是一群来自山里的野蛮人,侥幸打赢了几场仗而已。他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战争艺术吗?懂得我们象兵的威力吗?我看,不过是来抢点东西就会缩回他们的雪山老巢去。”
“抢点东西?”迦摩缕波王国的老将军旃陀罗·辛格猛地一拍桌子,他的一条胳膊还带着与吐蕃前锋交战留下的伤,“王子殿下,您太年轻了!他们不是来抢劫的,他们是来占领的!我亲眼见过他们的军队,那不是一群散漫的强盗,那是一台……一台钢铁和血肉组成的机器!他们纪律严明,悍不畏死!我们的士兵在他们面前,就像……就像羊羔遇到了狼群!”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有些嘶哑。
“辛格将军是被吓破胆了吧?”杜尔迦王子反唇相讥,“或许您该退休了,把军队交给更勇敢的人。”
“你!”老将军气得胡子发抖,几乎要拔剑。
“够了!”旁遮普地区的一位实力派王公拉吉夫·塞卡打断了争吵,他更为务实,“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杜尔迦王子,吐蕃人如果只是抢掠,绝不会如此系统地攻城略地,建立据点。希哈拉国王说得对,我们必须联合。但问题是,怎么联合?谁来做联军统帅?军队如何调配?粮草如何供应?总不能让我们各自的军队挤在一起,然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吧?那只会给吐蕃人提供更好的靶子!”
这话说到了关键,大厅里顿时陷入了更激烈的争吵。
“统帅当然应该由我们卡瑙季出任!我们拥有最广阔的领土和最丰富的资源!”希哈拉国王的宰相喊道。
“笑话!谁不知道你们卡瑙季早已外强中干?应该由我们波罗蒂诃罗的猛虎军团主导!”杜尔迦王子的支持者立刻反驳。
“我们迦摩缕波与吐蕃交过手,我们更有经验,应该听取我们的意见!”
“我们出钱最多,就应该有最大的发言权!”
争吵声、讨价还价声、互相指责声几乎要掀翻大厅的屋顶。每个人都想保存实力,每个人都想争夺领导权,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去打头阵。华丽的言辞下,尽是自私的计算和深深的不信任。仿佛他们面临的不是灭顶之灾,而是一场关于利益分配的寻常谈判。
就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大厅,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调:
“报……报告!最新消息!吐蕃……吐蕃大军主力在达扎路恭亲自率领下,已渡过甘达克河!前锋距离吠舍离已不足十日的路程!他们……他们一路上摧毁了一切抵抗,现在正直奔我们而来!”
“什么?!”
“这么快?!”
“甘达克河天险一天就渡过了?这怎么可能!”
刹那间,所有的争吵都戛然而止。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信使粗重的喘息声和各位王公贵族们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恐惧,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华丽的王冠之下,是苍白的面容和颤抖的双手。联合?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但时间,还来得及吗?这个仓促拼凑、各怀鬼胎的联盟,能抵挡住那支从雪域高原俯冲而下的黑色风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