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是冰冠冰川不变的呼吸。
风在冰塔周围盘旋,呼啸。王座下,那个女妖的背影早就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而在塔顶,风声到了王座这里,就变得安静下来。
王座上,新的君主闭上了眼睛。
那顶头盔遮住了他的脸。
混合了阿尔萨斯与耐奥祖意志的声音,还在冰原上回荡。
霜之哀伤静静的躺在他腿上,剑身上的符文光芒,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
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意识,却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整个诺森德,现在就是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灰熊丘陵松针上的冰凌,能听到嚎风峡湾深海里的声音,也能感觉到龙骨荒野那些巨龙枯骨里残存的悲鸣。
他的意志盖住了每一寸冻土,探入了每一道冰隙。
然后,他“看”到了王座下的那些虫子。
伊利丹的残部,那些血精灵和娜迦,像一群战败的野狗,缩在冰川的背风处。
他们在点燃魔法火焰取暖,给伤者包扎,低声争吵着撤离的路线。
他们的主人,那个自称背叛者的恶魔猎手,正躺在一条脏兮兮的毛毯上,呼吸微弱。
他胸口被霜之哀伤劈开的伤口,依旧散发着寒气,黑色的诅咒正吞噬着他的生命。
一种纯粹的、不带情绪的厌恶感,在巫妖王的心里升起。
这片土地是他的,这片大陆是他的。
他要陷入漫长的沉睡,来整合这副身体里的力量。
在他安眠的卧室外面,怎么能容忍这些卑微的生灵发出声音?
清理一下吧。
这个念头,在他浩瀚的意识中出现。
没有命令,没有咆哮。
仅仅是一个想法。
一个意志。
……
“主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瓦斯琪女士的声音带着娜迦特有的嘶嘶声,她的蛇尾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安的摆动。
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伊利丹,眼里满是焦灼。
“他的伤势太重了,霜之哀伤的诅咒在侵蚀他的生命。再拖下去,就算回到外域,恐怕也……”
“离开?我们还能去哪儿!”
凯尔萨斯·逐日者一拳砸在旁边的冰岩上,震落一片冰屑。
他金色的长发在寒风中乱舞,法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污泥。
“我们集结了所有的力量,我们跨越了整个世界来到这里!结果呢?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打败了!而你现在,居然只想夹着尾巴逃跑?”
他指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冰封王座,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那个弑父的凶手,那个屠城的刽子手,他就坐在那里!他夺走了我们的一切,现在,他还要夺走我们的未来!”
“你的怒火毫无用处,王子殿下。”
瓦斯琪的声音冷了下来,“它救不了主人,也救不了我们剩下的这点人。我劝你最好认清现实,我们面对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洛丹伦的王子阿尔萨斯了。”
“那是什么?”
凯尔萨斯逼问。
瓦斯琪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是一种力量……一种我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的力量。”
“胡说!”
凯尔萨斯一把揪住旁边一个正在维持温暖结界的法师,“洛马斯,你告诉她!告诉她我们辛多雷的魔法,没有什么不可抗衡!你不是刚刚才去探查过吗?结果呢?”
名叫洛马斯的年迈法师脸色苍白,他嘴唇哆嗦着,不敢去看凯尔萨斯的眼睛。
他刚刚试着用奥术之眼远远的窥探王座,但那个法术在成型的一瞬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碎了,连带他的精神也受到了冲击。
“王子殿下……我……我刚才试着探知这里的魔法流向……那里……王座的方向……”
“说!”凯尔萨斯吼道。
“那里……什么都没有。”
洛马斯的声音带着哭腔,“没有魔法,没有奥术,没有邪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的黑暗。它在吞噬一切,殿下!我们不该在这里,我们应该立刻走!”
凯尔萨斯一把推开他,踉跄了两步。
连最资深的魔导师都感到了恐惧?他无法接受。
他对阿尔萨斯的恨意,远不止是奎尔萨拉斯的毁灭。
那个男人,还夺走了吉安娜的心。
那是他身为王子最后的骄傲都被践踏的证明。
“瓦斯琪,我不管那上面坐的是什么东西,是阿尔萨斯还是别的什么怪物,”凯尔萨斯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狠劲,“我必须杀了他。为了我的父亲,为了我的同胞,为了太阳之井!这是我身为逐日者最后的血脉,必须背负的责任。”
“你的责任是带领你的人民活下去,而不是在这里送死。”
瓦斯琪毫不客气的反驳,“伊利丹大人给了你们容身之所,给了你们汲取力量的方法。你的忠诚,应该属于这里,属于我们的主人,而不是你那点可悲的私人恩怨。”
“你敢说这是私人恩怨?”
凯尔萨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炸了,“你这个深海里的怪物懂什么?你懂看着自己的家园被付之一炬,看着自己的人民变成行尸走肉的感受吗?你什么都不懂!”
“我确实不懂,我也不想懂。”
瓦斯琪的蛇尾一甩,拍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让争吵暂时停了下来。
“我只知道,我的主人现在命悬一线,而你在这里浪费我们最后逃生的机会。如果你想留下来寻死,请便。但我们娜迦,必须带主人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震动,从他们脚下深处的冰层传来。
这不是地震,地震的震动是杂乱的。
而这股震动,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节奏。
咯……咯吱……
咯……咯吱……
听上去像是有无数指甲,正在冰层下面疯狂的抓挠。
一名正在警戒的血精灵哨兵脸色变了,他侧耳倾听,不确定的喊道:
“你们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声音?”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坚硬的冰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全员戒备!”
凯尔萨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拔出了腰间的法力之刃,碧绿色的奥术光芒照亮了他凝重的脸。
娜迦们也纷纷举起了三叉戟和弯刀,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残存的血精灵法师们强打精神,开始在手中凝聚奥术与火焰。
下一秒发生的情景,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噩梦。
“噗嗤!”
一只腐烂的爪子,从一道冰缝中刺出,抓住了那名哨兵的脚踝。
“啊——!”
哨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拖入了冰层之下,只留下一滩迅速凝固的血迹,和一声骨头被嚼碎的脆响。
紧接着。
“噗嗤!噗嗤!噗嗤!”
成千上万只同样的手臂,穿透了冰面。
一只,十只,一百只,一千只……
无数的食尸鬼与骷髅,从沉睡了数百年的冰墓中爬了出来。
它们的眼窝里,燃烧着和王座之巅同源的冰蓝色火焰。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骨骼摩擦的咔嚓声和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
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股由白骨与腐肉构成的死亡浪潮。
“圣光啊……”
一名年轻的血精灵法师看着眼前地狱般的一幕,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稳住阵线!”
凯尔萨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法师!用火焰!把这些垃圾烧光!”
烈焰风暴呼啸而出,灼热的火墙吞噬了最前排的数百只亡灵。
但后面的亡灵毫不停歇,它们踩着同伴烧焦的残骸,继续扑了上来。
火焰仅仅是让这股浪潮停滞了一秒。
娜迦的潮汐卫士用她们的巨浪冲击,将一排排骷髅撞得粉碎。
但更多的骷髅从后面涌上,用它们锈蚀的武器和骨爪,疯狂的撕扯着娜迦的鳞片和血肉。
一个娜迦战士被三只食尸鬼扑倒,她挥舞弯刀砍掉了一只的头颅,却被另外两只活生生撕开了腹部。
这不是一场战斗。
他们正在被淹没。
这些亡灵不畏惧死亡,因为它们根本没有死的概念。它们只是巫妖王意志的延伸。
“顶不住了!王子殿下!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一名血精灵破法者用盾牌撞飞一只扑上来的食尸鬼,但他的侧腹立刻被另外三只食尸鬼的利爪划开,鲜血喷涌而出。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更多的亡灵扑了上去,很快就没了声息。
凯尔萨斯看着自己的部队被一点点蚕食,精灵的惨叫和娜迦的悲鸣混杂在一起。
他引以为傲的魔法,在这无穷无尽的尸潮面前,就像投进大海的一颗石子,只能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明白了瓦斯琪刚才的话。
这不是他们能抵抗的力量。
“瓦斯琪!”
他对着不远处的娜迦领袖大吼。
瓦斯琪立刻明白了,她用数道闪电链清理出周身的亡灵,厉声下令:“所有人!保护主人撤退!不惜一切代价!”
任务变了。
从复仇,变成了逃亡。
“法师团!开启通往外域的传送门!快!”
凯尔萨斯的声音嘶哑,他将所有的法力都灌注到双手之中。
一团巨大的、太阳般炽热的火球在他掌心凝聚。
“为了辛多雷的荣耀!”
他将这颗凝聚了他所有不甘与愤怒的炎爆术,狠狠的砸向了尸潮最密集的地方。
“轰——!”
恐怖的爆炸掀起了一场火焰风暴,硬生生在无穷无尽的尸潮中,炸开了一条宽达数十米的焦黑通路。
趁着这个间隙,瓦斯琪的蛇尾一卷,一股水流精准的卷起了昏迷中的伊利丹,将他托举到半空中,避开了地面上疯狂抓挠的亡灵。
“走!”
凯尔萨斯吼道,他带领着残存的几十名血精灵,向着刚刚稳定下来的传送门冲去。
那座闪烁着邪能绿光的传送门,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但通路是短暂的。
亡灵的洪流再次合拢,疯狂的追逐着他们。
刚才那个年迈的法师洛马斯,为了维持传送门的稳定,几乎耗尽了所有法力。
他看到三只食尸鬼绕过了前方的防线,朝他扑来。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施放一个法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凯尔萨斯,口中念着“为了……王子”,被撕成了碎片。
一名娜迦为了掩护同伴,主动用身体挡住了一波骷髅,被白骨的浪潮彻底淹没,只留下一声不甘的嘶鸣。
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
当凯尔萨斯带着最后十几名幸存者冲到传送门前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营地已经变成了亡灵的海洋,看不到一个活着的同伴。
冰原上,只剩下那无穷无尽的、涌动的死亡。
他的心像是被攥住了。
在踏入传送门的前一刻,他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冰封王座的方向发出了泣血的怒吼:
“我们还会回来的!巫妖王!我发誓!”
声音在尸潮的咔嚓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
他带着重伤的伊利丹和最后的幸存者,狼狈的消失在传送门的光芒之中。
冰封王座上,巫妖王“看”着那道传送门消失。
他甚至没有抬一下手指。
那声不甘的怒吼,传到他的耳中,就像一只苍蝇的嗡鸣。
毫不在意。
他收回了那道冰冷的意志。
冰原上,那股势不可挡的尸潮瞬间停滞了。
所有的食尸鬼和骷髅,都僵在了原地。
然后,它们整齐划一的转身,默默的,悄无声息的,重新爬回了它们来时的那些冰缝之中。
冰川的裂缝缓缓合拢,好像拥有生命。
短短几分钟后,整个冰原恢复了死寂。
除了地面上新增的血精灵和娜迦的尸体,以及那片被炎爆术烧出的焦黑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清理完一切,巫妖王可以安心沉睡了。
他将头微微后仰,靠在了冰冷的王座靠背上。
头盔眼眶中燃烧的蓝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缓缓熄灭。
一层冰霜,开始从王座蔓延,逐渐覆盖了他的全身,将他与王座一起,冻结成一座雕像。
他需要时间。
冰原上,寒风吹过那些新鲜的尸体,它们的伤口开始结冰,空洞的眼眶里,有微弱的蓝光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