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穿过提瑞斯法林地枯死的树干,发出呜呜的响声。
阿尔萨斯骑在马上,走在亡灵大军的最前面,他脚下的地早就被瘟疫搞得灰扑扑一片。
他的战马无敌走起路来,蹄子声空洞洞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霜之哀伤就握在手里,但这把剑感觉有点不对劲,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了,剑刃上的蓝光也暗了不少。
更让他烦的是,脑子里巫妖王那个一直没停过的声音,现在也断断续续的,跟收音机信号不好一样,全是杂音。
力量在流失。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自己还是个活人的时候,那种没啥力量,挺脆弱的感觉。
“主人。”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他的副官,一个高个子死亡骑士,“东边海岸有联盟的船,要不要去清了?”
“别管那些小虫子。”
阿尔萨斯烦躁的打断他。
他现在就想赶紧回诺森德,回冰封王座,看看这该死的虚弱感到底是从哪来的。
就在他脑子乱糟糟的时候,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一种死一样的安静。
他身后成千上万的食尸鬼、憎恶、石像鬼,那些一直没停过的吼叫、呻吟、骨头摩擦的声音,在同一秒,全没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好像有只看不见的大手,一把掐住了所有亡灵的脖子。
阿尔萨斯猛的拉住了缰绳!
无敌不踏实的在原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白色的冷气。
林子深处的影子里冒出一种恐惧感,很陌生,不属于天灾。
紧接着,一声尖啸划破了寂静。
是女妖的哭声。
但这声音里没有他手下女妖的迷茫,只有纯粹的仇恨。
尖啸声扫过天灾军团的队伍。
最前排的骷髅兵,脑袋里的火苗一下子就灭了,散成了一地骨头。
食尸鬼们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用爪子在自己脸上使劲抓,划出一道道深口子。
就连那些大个头的憎恶也站不稳了,缝起来的身体抖的厉害,眼看就要散架了。
一股寒意窜上阿尔萨斯的背脊,比霜之哀伤的寒气还厉害。
他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林子里的阴影里,一个个鬼影子浮现出来。
她们穿着破烂的游侠盔甲,皮肤是死人的白色,眼睛里是红色的火光。
女妖。
还有……亡灵游侠。
他扫了一眼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军队,最后,目光停在了最高那根枯树枝的顶上。
一个身影就那么静静的站着。
姿势很好看,但身上的怨气重的吓人。
银色长发在没风的林子里自己飘着,一双红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阿尔萨斯那颗早就停了的心脏,好像被攥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身影。
那个被他亲手杀死,又亲手变成他手下头号女妖的游侠将军。
那个本该是他最听话、最厉害的奴隶!
“希尔瓦娜斯……”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树梢上的身影歪了歪头,脸上是一个又冷又痛快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阿尔萨斯。”
她的声音淬了毒一样,每个字都往阿尔萨斯耳朵里扎。
“你看看你,没了主人的狗,连路都走不稳了?”
“叛徒!”
阿尔萨斯吼了一声,那股虚弱感被突然的火气给顶了下去。
他夹紧马肚子,无敌叫了一声就往前冲!
他举起霜之哀伤,剑尖直指那个身影。
“你敢违抗主人的意志!你以为凭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就能跟我打?”
“主人?”
希尔瓦娜斯发出一阵又空又尖的笑声,笑声里全是嘲笑。
“我早就不是任何人的奴隶了。”
她慢慢抬起了手里的长弓,弓是黑色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支箭凭空出现在弓弦上。
那支箭黑乎乎的,箭头却闪着一种让人恶心的、黑不溜秋又带点绿的光。
“今天,我来教教你什么叫自由,阿尔萨斯。”
希尔瓦娜斯的声音又低又狠。
“让你从生和死的牢笼里,彻底滚蛋!”
话音刚落,弓弦就响了。
那支箭飞过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道黑色裂缝,眨眼就到了阿尔萨斯跟前。
他本能的横过霜之哀伤去挡。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那支箭碰到霜之哀伤剑身的时候,居然变得有点虚,像个影子似的,直接穿了过去!
不好!
他想躲,但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
“噗嗤。”
一声轻响。
箭深深的射进了他的右边肩膀骨头里。
疼!
一种他很久很久没尝过的感觉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阴冷的剧痛,好像有东西顺着伤口钻进他身体里,在啃他的骨头。
他哼了一声,握着霜之哀伤的手一软。
麻痹感跟着就来了,从伤口飞快的散开,他右半边身子很快就没感觉了。
霜之哀伤的力量想去驱散那股力量,但那股毒素缠着,甚至反过来压制了魔剑的力量。
“萨隆邪铁……”
阿尔萨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巫妖王以前警告过他,这玩意儿是上古之神凝固的血,是天灾亡灵最怕的东西之一。
膝盖一软,阿尔萨斯再也骑不住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
霜之哀伤脱手飞了出去,掉在旁边的泥里,剑上的蓝光彻底灭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无力。
希尔瓦娜斯从树梢上飘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没急着过来,只是不快不慢的在他旁边绕圈,像在戏耍猎物。
她身后的女妖和游侠们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中间,那些冰冷的眼神全扎在他身上。
“想起这种感觉了吗,阿尔萨斯?”
希尔瓦娜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充满了痛快。
“当初在银月城,你就是这么看着我的,对吧?高高在上的,享受我的绝望。这就是你当初送给我的……礼物。”
阿尔萨斯抬起头,用红着眼瞪着她。
“你……会为这个……付出代价……”
“代价?”
希尔瓦娜斯轻轻笑了一声,她走到阿尔萨斯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张曾经很漂亮的脸上,现在只剩下恨。
“不,现在是算账的时间。”
她没再说话,而是慢慢张开了嘴。
一声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尖啸,从她嗓子眼深处发了出来。
这一次,声音聚成一束,准准的刺进了阿尔萨斯的脑子里。
女妖之嚎!
阿尔萨斯的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
眼前的希尔瓦娜斯和提瑞斯法林地都不见了,换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圣光。
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站在光里,穿着圣骑士的铠甲,手里拿着一把战锤。
乌瑟尔。
他的脸上没有生气,只有让人心碎的难过。
“你曾发誓要用圣光守护人民,阿尔萨斯。”
乌瑟尔的声音在他灵魂里响起来,“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我是在救他们!”
阿尔萨斯对着幻象吼,“斯坦索姆必须被净化!”
“净化?”
乌瑟尔的身影消失了,场景马上换了。
他站在洛丹伦王座大厅的台阶下面,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王座上。
他的父亲,泰瑞纳斯·米奈希尔二世,正坐在王座上。
国王的胸口,插着一把剑。
霜之哀伤。
“我的儿子。”
泰瑞纳斯开口了,声音很累,很空,“你终于回来了。”
“父王……”
阿尔萨斯伸出手,想去碰他,但手只穿过了一片影子。
“王权没有永恒。”
泰瑞纳斯看着他,慢慢的问,“告诉我,这一切,值得吗?”
画面又碎了。
这一次,没有宫殿,没有圣光。
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和数不清的眼睛。
成百上千双眼睛。
那些眼睛是斯坦索姆居民的,是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男人、女人,还有……孩子。
他们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那些单纯的、不懂事的、带着困惑的眼神,一片片割着他。
“不!滚开!都给我滚开!”
阿尔萨斯在地上打滚,双手乱挥,想把这些缠着他的鬼魂赶走。
他看见吉安娜失望的背影,那滴眼泪比雪还冷。
他看见穆拉丁在风雪里倒下,那声“我的孩子”还在耳朵边上响。
所有被他辜负的,被他背叛的,被他杀死的……所有人都回来了。
在他的脑子里,对他进行一场无声的审判。
现实里,希尔瓦娜斯冷冷的看着在地上抽搐、对着空气乱吼的阿尔萨斯,脸上一点同情都没有。
她就是要让他尝尝自己以前受过的百倍、千倍的折磨。
她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骄傲、自己的王权、自己的一切,被碾成粉末。
折磨,已经差不多了。
希尔瓦娜斯慢慢举起弓,又一支淬毒的箭搭在弦上。
这一次,箭头对准了阿尔萨斯的心脏。
“为了奎尔萨拉斯。”
她小声说着,手指马上就要松开弓弦。
就在这时候,空气突然扭曲起来!
一个巨大的传送门在战场边上被撕开,门里是冰和暗影能量!
一个高大的巫妖走了出来,他骨爪里抓着一根法杖,杖顶的宝石闪着冷光。
“克尔苏加德!”
希尔瓦娜斯认出了来的人,杀气更重了。
跟着他,三个浑身散发着邪能的恶魔也走了出来。
恐惧魔王!
“大胆的叛徒!”
克尔苏加德的声音像北风一样,他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阿尔萨斯,还有他肩膀上那支不详的箭。
“萨隆邪铁的毒!我一感觉到主人的力量不对劲就赶紧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他对着身后的恐惧魔王吼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带王子走!”
克尔苏加德法杖往地上一顿,一道厚厚的冰墙拔地而起,正好挡在希尔瓦娜斯和阿尔萨斯中间。
“休想!”
希尔瓦娜斯厉喝一声,松开了弓弦。
淬毒的箭撞在冰墙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腐蚀声,居然把那结实的冰给融出了一个大洞。
但就这么一耽误,已经够了。
两个恐惧魔王趁机冲上去,一左一右架起迷迷糊糊的阿尔萨斯,把他往传送门里拖。
“这疯女人!她的箭能伤到我们!”
其中一个恐惧魔王尖叫着,他的胳膊被箭雨擦了一下,冒起了黑烟。
剩下的一个恐惧魔王则吼了一声,召唤出一大群地狱火,砸向希尔瓦娜斯的阵地,制造混乱。
“拦住他们!”
希尔瓦娜斯下令,亡灵游侠们的箭雨一下子就盖了过去。
但克尔苏加德的魔法太厉害了,一道道死亡凋零在他脚下炸开,逼退了所有想靠近的被遗忘者。
他掩护着恐惧魔王,带着阿尔萨斯,一步步退进了快要关上的传送门。
“你会后悔的,女妖!”
传送门关上前,克尔苏加德最后的声音传了过来,“主人的计划,不是你能碰的!”
传送门消失了。
提瑞斯法林地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一地的烂摊子和天灾军团的尸体。
一个女妖游侠来到希尔瓦娜斯身边,低声问:“女王,要追吗?”
希尔瓦娜斯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没动。
她慢慢放下了弓,脸上一点失败的懊恼都没有。
她走到阿尔萨斯刚才倒下的地方,蹲下来,捡起了那把掉在地上、没了光亮的霜之哀伤。
剑柄冰冷,一股邪恶的力量顺着她的指尖传来,让她感觉很恶心,但她没松手。
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捻起一点被阿尔萨斯黑血染过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面轻轻闻了闻。
一个冰冷的笑意,在她脸上绽放。
“不。”
她轻声对旁边的游侠说。
“把这儿所有沾了他黑血的土都给我刮下来,一点都别漏。”
游侠愣住了:“女王,您要这些……?”
希尔瓦娜斯站起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我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