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在空气里凭空碎裂,化作了点点微光,然后彻底不见了。
萨尔独自站在大酋长的帐篷里,兽皮和木料的气味混杂着外面飘进来的烤肉焦香。
帐外是震天的欢呼与咆哮,是新生的部落在宣泄着压抑了太久的活力,帐内却很安静。
那个人类先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耳边响个不停。
“去往卡利姆多,那里才是你们真正的命运所在。”
卡利姆多……一个只存在于传说和古老地图上的名字。
突然,一股悸动从大地深处传来。
帐篷里的武器架发出了轻微的摇晃,挂着的兽皮图腾也跟着摆动。
这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深、更让人心慌的战栗。
作为一名萨满,萨尔能“听”到,脚下的元素在哀嚎。
大地在呻吟,风里也带着悲鸣,好像整个世界的根基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摇了一下。
他冲出帐篷,抬头望向东方,达拉然的方向。
夜空依旧被连绵的篝火映照得一片橘红,但在更高远的天上,一闪而过一道暗红色的邪能光晕,那光芒充满了堕落和污秽,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萨尔的喉咙有些发干。
先知没有说谎。一场巨大的黑暗……已经降临了。
“大酋长!”
一名高大的兽人护卫见他出来,兴奋的递过来一只灌满烈酒的皮囊,粗糙的皮囊上还沾着油腻,“来,为了您的荣耀!为了部落!”
萨尔没有接。他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扫过整个沸腾的营地。
兽人们的战歌混杂着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汇成一股原始的生命力。
他们在庆祝,庆祝新生,庆祝他,萨尔,成为他们的大酋长。
一张张在收容所里麻木、呆滞的面孔,如今被希望和战意点亮了。
他握住了背后的毁灭之锤,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好了一点。这把武器,现在感觉很沉重。
他拨开人群,一言不发的走向营地中央那个用巨石临时搭的高台。
兽人们纷纷为他让开道路,用崇敬的目光注视着他。
冲天的篝火旁,格罗马什·地狱咆哮正被一群战歌氏族的战士簇拥着。
他将那柄传奇战斧“血吼”扛在肩上,标志性的下颚纹身在火光下狰狞如恶鬼。
他不像萨尔那样感受到元素的悲鸣,但他野兽般的直觉也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只是这点不安很快就被烈酒和狂热的战意盖了过去。
他抓起一大块还在滴油的烤科多兽肉,狠狠撕咬下一大口,然后将一整囊烈酒灌进喉咙,粗犷的吼声响彻夜空:“复仇!我们要让那些粉皮肤的人类,为他们对我兄弟们所做的一切,付出血的代价!”
“复仇!复仇!”
一片怒吼声就是回应。复仇的念头,在每个兽人心里烧着。
这才是他们最熟悉、最渴望的东西。关押、奴役、羞辱……这些仇恨,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
萨尔的出现,让这股声浪逐渐平息。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这位年轻的大酋长身上。
他们眼中充满了期待,等他宣布下一场战争的开始,等他带领他们踏平人类的城镇,将那些曾经的监工踩在脚下。
格罗马什咧开嘴,露出一个被鲜血与烈酒浸染的笑容。
他用战斧的斧柄重重敲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示意萨尔开口。
“说吧,我的大酋长!告诉我们的兄弟们,我们下一个目标是哪里!是敦霍尔德,还是斯坦索姆?”
“就在刚才,”萨尔的声音不高,但在风元素的帮助下,清晰的传到了每个兽人的耳朵里,“一位先知找到了我。”
兽人们面面相觑,低沉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先知?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兽人问身边的老兵。
“不知道,听起来像是人类的巫师。”
老兵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他告诉我,一场巨大的黑暗正在吞噬这片土地。瘟疫、死亡……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恐怖军团,已经从北方降临。”
萨尔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
“留在这里,我们面对的,只有毁灭。”
篝火旁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欢庆的表情僵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眼里的狂热不见了,脸上满是困惑和不解。
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吵嚷起来。
“什么意思?我们为什么要怕什么军团?”
“人类的巫师也信得?这肯定是他们的诡计!”
“所以,”萨尔的声音压过了所有杂音,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注定要掀起风浪的决定,“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们要征用人类的船只,渡过无尽之海,去往西方的卡利姆多大陆!在那里,寻找我们真正的命运!”
“疯了!你疯了吗,萨尔!”
格罗马什第一个炸了。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兽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高台之下,那双因充血而显得赤红的眼睛,瞪着萨尔。
“我们刚刚把同胞从人类的笼子里救出来!你现在,却要我们夹着尾巴逃跑?!”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乱喷,“一个地狱咆哮,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逃向什么鬼地方!”
“这不是逃跑,格罗马什!”
萨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这是为了生存。”
“生存?”
格罗马什发出一声冷笑,他挥舞战斧,指向远方人类城镇的灯火,“我们的敌人在那里!我们的荣耀,要从他们的尸体上夺回来!这才是兽人该有的生存之道!你忘了那些死在收容所里的兄弟了吗?他们日夜哀嚎,等着我们去为他们复仇!”
“没错!吼倒那些人类!”
“血债血偿!决一死战!”
格罗马什的话,点燃了兽人们骨子里的好战天性。
他们挥舞着武器,发出狂躁的嘶吼,刚刚被压下去的战意,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弹了回来。
“我们不是为了复仇而生的,格罗马什!”
萨尔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他向前一步,俯视着自己这位暴躁的兄弟,“你忘了那滚烫的恶魔之血吗?复仇的怒火,曾让我们喝下它,让我们沦为燃烧军团的奴隶,让我们亲手毁灭了自己的家园!”
“那不一样!”
格罗马什的肌肉因为愤怒而虬结,“这次,是为了荣耀!”
“如果所有人都死了,荣耀还有什么狗屁意义!”
萨尔的声音拔高,带着怒意,“你想要的,是让我们的孩子,也像我们一样,生于战火,死于战火吗?你想要的,是让‘部落’这个名字,永远和毁灭与杀戮绑在一起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高台下每一张或愤怒、或迷茫的脸。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身边的同胞!我们刚刚摆脱了身上的嗜睡症,摆脱了精神的牢笼!难道就是为了立刻冲进另一场没有尽头的战争,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吗?”
“我向你们承诺的,是一个新的部落!一个崇尚荣耀与萨满之道的新部落!”
萨尔的声音充满了力量,那是元素之力与他灵魂深处的呐喊产生的共鸣。
“我看到的未来,不是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与人类无休止的厮杀!我看到的,是一片全新的大陆,一片广袤无垠、等待我们去开拓的土地!”
他张开双臂,好像要去拥抱那个还不存在的未来。
“想象一下!那里没有收容所的围墙,没有人类监工的鞭子!我们的狼骑兵可以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自由驰骋!我们的孩子可以在阳光下奔跑,他们学习的不是如何杀戮,而是如何与元素沟通,如何狩猎!”
“那里,将是我们的家!一个我们用自己的双手,而不是用敌人的鲜血建立起来的家园!这,才是属于我们的命运!这,才是真正的荣耀!”
人群里的咆哮声小了下去。许多兽人放下了挥舞的武器,他们眼里的火光没那么盛了,转而是一种茫然和思考。
一个家园。
这个词,对于颠沛流离了太久的兽人来说,很有吸引力。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出生起就在收容所里,家园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萨尔的话,为他们勾勒出了一幅从未敢想的画面。
格罗马什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他握着战斧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无法反驳萨尔的话,因为萨尔所说的每一句,都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软、最不愿碰的地方。
他也是一个父亲。
他抬起头,看着萨尔。
这个由人类养大,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兽人灵魂的年轻人。
他的智慧和远见,让他感到一种压力。
格罗马什松开了紧握的战斧。
他没有再咆哮,只是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低沉的问:“你确定?萨尔。你确定那片未知的大陆,有你说的……希望?”
萨尔迎着他的目光,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确定。我的心,元素之灵,还有刚才天地的警告,都在告诉我,那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格罗马什沉默了。
他盯着篝火,跳动的火焰在他眼中映出无数厮杀的过往。
许久,他猛地将“血吼”战斧狠狠插进脚下的土地里,泥土翻飞,发出一声巨响。
“好。”
“我跟你去,萨尔。”
格罗马什抬起头,眼神锐利,“我,战歌氏族,追随你。但你给我记住了,我的兄弟,如果在那片土地上,我没有看到你所说的希望……”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会亲自带着我的人,杀回这片大陆,用人类的头骨,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萨尔笑了,发自内心的。
他走下高台,用力的拍了拍格罗马什坚实的肩膀。
“我向你保证,格罗马什,你不会有那个机会的。”
随着战歌酋长的表态,骚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位白发苍苍的霜狼老萨满拄着图腾杖走上前,对萨尔躬身行礼:“霜狼氏族,永远追随杜隆坦之子。”紧接着,黑石、碎手等氏族的酋长们也纷纷发出低沉的吼声,表示愿意追随大酋长的决定。
复仇的念头没有熄灭,只是被一个更大的目标暂时压了下去。
营地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热烈,但这一次,兽人们不再高呼复仇,他们围着各自的酋长,开始大声讨论着如何寻找船只,如何准备远航的食物和淡水。
新部落,这个刚诞生的组织,开始为了一个没人做过的目标运转起来。
萨尔看着眼前这充满活力的景象,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在思考着什么的格罗马什,抛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难题了,我的兄弟。”
格罗马什挑了挑眉,从地上拔起血吼,扛回肩上。
“去哪儿,才能找到一支足以承载我们整个部落的舰队?”